第54章.1.怒笑
江子行想象中的那一幕没有发生。
裘佳在抵近山崖边缘时，忽然拨通了一个电话：“乔乔，你在哪里——“
短短的一句话，令宋乔神色遽变。她忽然甩开庄小梅，抱头捂住自己的双耳，声嘶力竭地吼道：“裘佳，你真无耻，挂掉电话，给我挂掉电话！“
“宋乔，你跑什么？你能跑到哪儿去？谁会要你个病罐子——“
这是个既严肃又气急败坏的男中音，是宋乔的父亲。一个固执冷漠，但同样勤劳寡言的普通人。裘佳了解宋乔的家庭，知晓宋家的电话，但就如万涛的质问，事发多年，尽管她同情宋乔的命运，可是她却一直没有主动去向宋乔解释清楚，那个害宋乔被困实验室的人不是她。
裘佳举着手机，看着宋乔，仿佛在观察着宋乔的反应，也仿佛如同医生在审视病人，那样的目光令宋乔十分不喜，随后，宋乔忽然猝不及防狂跳起来，愤恨地拽住裘佳胳膊，将裘佳的手机毫不犹豫打落山崖，那似乎拖得格外长的尾音也因此被强行掐断……
听着山崖上传来手机落得粉碎的声音，宋乔神情微滞，接着突然狂笑起来，眉眼之间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畅快，“裘佳，你要是再动，我可不保证你会不会像你的手机一样——”
宋乔话音未落，裘佳忽然干脆利落翻转手腕，迅速反手压制住宋乔紧拽着她的手，然后立刻环抱住她，不容她挣扎地硬拉着她朝观景台下走去，人群一片怔愣，悄然给两人让出一条道。裘佳紧紧箍住宋乔，在她耳边低语道：“宋乔，我们需要好好谈谈，但不是在这里。有件事，我想也应该先告诉你，他们也来了鲤镇。”
就如裘佳的调查，宋乔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农民。宋乔只在出生的前三年享受过父母完整无私的爱。宋乔三岁那年，她的妹妹宋可出生了。不幸的是，宋可出生不久就被确诊患上了罕见病。那是一个不怎么富裕且脆弱的家庭。自从宋可出生后，宋父宋母就将所有的爱和精力全部转移给了小宋可。
裘佳甚至去走访过宋乔小时候的老师，老师说宋乔四年级时曾写过一篇关于她的家的作文。在作文中，宋乔关于家的描述是：狭小有限的空间，每天忙碌进出的父母，和妹妹的哭声及笑声。宋乔的妈妈往往只有在看到她时才会想起宋乔是她的大女儿，然后苦涩地笑一笑，轻淡地抚摸一下她的头；但是，如果这时妹妹的哭声恰好传来，宋乔立即就会看到母亲匆忙离开的脚，母亲对她的温柔甚至往往持续不到她抬头。至于父亲，总是一脸凝重，沉默地出门，沉默地回来，他吝啬于给宋乔任何眼神的光顾，可是，妹妹宋可的房间里却几乎堆满了父亲时不时买回来的玩偶。宋乔自小就成绩优良，在作文的最后，她用的是一段反问式的自白来做结尾。她写道，她理解父母的勤劳，家里资源的有限。妹妹生病需要钱治病，所以，她的旧衣可以一年接一年地穿，直至她无法再穿；可是，她也是父母的女儿，她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当她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哪怕父母只是将一点儿的爱和精力分给她，她都能满足。宋乔在作文中里提起妹妹的字句非常少，但裘佳却能从稚嫩的笔触间感受到，宋乔怜爱妹妹，同时，她也愤恨妹妹抢夺了父母所有的爱。
将宋乔带回镇中心宾馆后，父慈女孝抱头痛哭和解的局面不曾出现，自然也在裘佳的预料之中。
三人沉默警惕，各自低着头，似乎已经忘了如何去靠近。宾馆包厢里，几乎死一般的沉寂。
裘佳在门外听着，忽然却被庄小梅沉着脸拽走了。
“裘佳，你到底想做什么？”刚将裘佳拽到宾馆后面的小巷，庄小梅便迫不急待地发问。
裘佳看着庄小梅，她能猜到她妈叫宋乔来的用意，可是现在她妈分明是在因宋乔牵怒于她。裘佳一言不发。
庄小梅觑着她，像是为自己刚才的牵怒辩解，“宋乔是个苦命的孩子，一个人没有好的健康的身体，是这辈子最大的不幸。要是她生病真的是因为你，即使被她骚扰一辈子，也还不够，裘佳，你是不是因为这样才瞒着——“
庄小梅话未说完，忽然被裘佳打断，“不是我。“
裘佳的声音平静而理性，庄小梅仰头看着她，怔愣着，似乎也在犹豫着，摇摆着。她到底该相信宋乔，还是相信裘佳。宋乔是被毁了大好前程的受害者，她会说谎吗？至于裘佳，女儿心里的心事，她从来都不知晓，越长大，她们两个人离得越远了，不论是身体还是心……
“当年，宋乔是我师兄李炜的女友，我与她没有什么交往。只是，她显然对于我存在误会。”裘佳察觉到她妈的摇摆，内心似乎被什么狠狠刺痛了一下，她强忍着继续平静解释道。<
然而，裘佳越解释，却似乎反而更加强烈地刺激了庄小梅心中的愧疚，她越发高声地质问道：“什么样的误会，会让她以为是你害了她？她同你一样，还那么年轻，却要拖着一副生病的身体过一辈子，你怎么可能化解得了她心里的怨气？“
“妈，你不知道事情全貌，我永远化解不了她心中的怨气。“裘佳冷静回应道。
庄小梅终于有所意识，有点迟疑地问，“你……你还知道什么？“
“当年，宋乔在成为我师兄李炜的女友之前，她有一个前男友，他们交往多年，感情稳定，然而，那一年，宋乔突然主动向他提出了分手。“裘佳暗吸了一口气，”后来，事故发生后，师兄出国前，有人给师兄写了一封信。那封信里的内容，主要就是指责宋乔不肯放弃读书，一点点耗干了家里的钱，最后导致她妹妹不愿再拖累家里在医院跳楼的事。宋乔高考那年，她妹妹宋可病发需要做一次关键的手术，父母劝宋乔放弃高考，外出打工挣钱，一则还家里多年累积的债务，另外负担妹妹部分医药费。“
“信里面写了很多具体的细节，宋乔被父母关在家里，宋乔如何同她父母反抗，最后翻窗去考场……而另一边，当宋乔在高考时，待在医院的宋可听说了姐姐和父母的事后，独自去了医院天台。妈，给师兄写这封信的人是宋乔的爸爸。宋乔想抛下国内的一切，和师兄一起去国外，再也不回来。或许她爸爸不愿意仅剩的女儿远走，又或许……他只是不想让宋乔如愿。“
人性向来多面，若非后来宋乔一直持续骚扰裘佳，裘佳根本不会像挖隐私般，去调查宋乔的过往。裘佳也曾找机会问过师兄李炜选择和宋乔分手的原因，师兄坦诚地告诉裘佳，他并不介意宋乔背负沉重的过往，然而，看完宋父的那封信后，他对宋乔选择和他在一起产生了怀疑，那封信潜移默化地让他认为，宋乔是为了抛弃沉重的家庭和他一起出国，才会追求他。师兄还说，他很少听宋乔提起死去的妹妹，他不知宋乔对妹妹过去是否有爱，现在又是否有悔，但在宋父宋母心中，毫无疑问，宋乔几乎就是害宋可跳楼的刽子手。
裘佳无法去置喙或评价师兄的选择。那是宋乔和他两个人的事。再之后，随着另外一些事情的浮现，裘佳几乎越调查，越无法简单以一个旁观者去评价宋乔的一切，包括宋乔对她的仇恨。因为，裘佳心中深藏着一个从未向人启齿的秘密。而宋乔的事，就如一面镜子，让她照见了自己心中的阴暗和负面，也让她从那场隐秘不见光的沉沦中逐渐清醒。
裘佳回神时，庄小梅似乎也才后知后觉地理解了裘佳的意思，她支吾地望向裘佳，“怎么可能，一个父亲不会那样做……”
却不妨，宋乔的声音却和她几乎同时响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他在背后捅了我最深的一刀……”
宋乔站在宾馆后门前，她的身后，是紧随而来的宋父宋母，裘佳见状，眉头立刻深深皱起，同时心里也清晰地明白，有些事，恐怕再也无法隐瞒下去了。
“裘佳，原来你早就调查了所有事……”宋乔愤恨的的话语刚落，旋即她便将目光冷冷锁定了裘佳，“你还敢说，这不是因为你对不起我吗？你心虚，你愧疚，同时你也害怕我会说出你的秘密，所以，你调查我的过往，就是想要在这种时候要挟我吧？”
生存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到底有多大？裘佳从前不敢断定，但现在，她觉得能从宋乔的身上窥探一二。裘佳认为，要是从前头脑清晰的宋乔，绝不会如此臆测她。
裘佳没有回应。
宋乔忽然看了一眼庄小梅，嗤笑道：“裘佳，你以为我会不做准备来这里吗？我早就知晓你的秘密。”
裘佳仍然没有回应。庄小梅忽然捂住胸口，呼吸明显加重。
“裘佳，你那个神秘的情人是谁？“宋乔毫无顾忌，张口就道：”是你的导师吧？否则，你怎么可能顺利升博？我当年明明向警方提供了通讯记录，我被困时，给你打了许多电话，你都没接……“
“不错，我没接电话。你想知道我是如何向警方解释的吗？“裘佳反而越发冷静下来，”我当时在对面楼办公室午睡，因为我当时精力交瘁，你无端臆测导师要撮合我和李炜师兄在一起，导致系里流言纷纷，不停有人对我指指点点，我厌烦你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所以，我也因此错过了你的求救。而且——“
“裘佳，你分明是蓄意！“宋乔指责道。
裘佳不置可否，依着自己的节奏继续道：“而且，当年，终于有人联系我，说他知晓我爸爸跳江的内情，可是因为你，我被人恶作剧般骗去机场接人，错过了和他的见面。这件事就发生在当天上午。“
“裘佳，就算这样，你当时也不该……”
“妈，宋乔说我有一个秘密，她没说错。”裘佳忽然冷静打断道：“那个人不是我的导师。但他的确是个有妇之夫，比我年长许多，很体贴我也很照顾我，就像爸爸曾经对你那样无微不至，我们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暧昧关系。”
庄小梅又气又怒地看了看裘佳，最后转身甩手离开。裘佳看着她妈缓慢离开的背影，心口暂松了一口气。随后，她果断将目光转向宋乔，示意宋乔上前，在她耳边说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月后，宋乔的死讯传到鲤镇。宋乔通过同学群交换的信息拼凑出了宋乔死前的踪迹。宋乔离开鲤镇，回到霖市，找到了当年分手的前男友的父母，通过他们，宋乔知晓了前男友的联系方式和生活近况。接下来的一个月，宋乔分别以不同方式骚扰前男友的妻子和女儿，并伪装小三离间两人夫妻关系，在不停加码使两人暂时分居后，宋乔正式登门，与前男友对峙。前男友向宋乔承认，他当年对于宋乔甩掉他攀附李炜十分愤怒，也非常不甘。他总是跟踪在宋乔和李炜身后，可惜宋乔当时太过得意，竟然没有察觉他的尾随。得知宋乔将跟随李炜出国后，前男友回霖市将消息透露给宋父宋母，宋父写信给李炜，导致李炜决意和宋乔分手。随后，在9月的那一天，前男友以裘佳名义将宋乔约到了实验室，他原本只是打算将宋乔困在实验室一段时间。前男友百般强调实验室气体泄露非他所为，或许是意外，又或许是其他原因，然而知晓真相的宋乔哪还听得进去？于是，宋乔拿出准备的刀具将前男友捅死了……
之后，宋乔坐电梯上到住宅顶楼，和她的妹妹宋可一样，选择以跳楼结束了她的生命。据当时对面住宅楼的目击者说，宋乔跳楼之前，脸上尽是奇怪的怒笑，光听那笑声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听到宋乔死讯的时候，裘佳当时正和陈文静在一起，陈文静听后心有戚戚，询问裘佳心里想法，裘佳如实将内心对陈文静袒露，“我觉得如果不是宋乔的事，我当时无法从那段不见光的婚外情中走出来，若是那样，我极有可能变成你。或者，一步行差踏错，我也可能变成林曦，变成应雪；若是我遇到宋乔这样的人生变故，我也可能变成她。我们出身类似，我总觉得，我们的命运似乎也类似。”
陈文静觉得裘佳这话十分耐人寻味，只回了一句，“不，裘佳，即使如此，你也是最幸运那个。“随后，便沉默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