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曝光
距离鲤镇约7公里左右，有座碧青山。按照地理分类，严格来说，它其实只是一座不高的丘陵。这座山曾是裘佳小学时候老师们秋游的首选地，裘佳去过许多次。
裘佳不知道为何她妈将和宋乔会面的地点选在了那里。裘佳在赶往碧青山的途中，内心思绪可谓是一片兵荒马乱。碧青山虽然不高，但有很陡峭的石阶，没有捷径上山，她妈刚出院的身体根本受不住；碧青山上似乎有座她已不记得纪念哪位名人的纪念馆，时不时会有些游人上山参观，游人中会不会有人察觉不对阻止她妈和宋乔的会面……裘佳心里充满了担忧，但同时，裘佳也几乎清醒地知道，她内心更忧虑的还有其他事。裘佳曾见过宋乔人生最为不堪的时刻。
2012年，裘佳研三，正处于硕升博的关键时期。宋乔当时是裘佳师兄李炜的女友，师兄在前一年选择了延毕。但实际上，李炜与裘佳并不在同一个学院，裘佳称李炜师兄的最重要原因是，李炜是裘佳导师的儿子。
事故发生前，裘佳对于宋乔的了解大多源于校内的一些听说和传言。宋乔出生在霖市农村，父母都是务农的普通人，宋乔是长女，她还有一个患有罕见病的妹妹宋可。宋可在宋乔高考那年去世，宋乔也在那一年考取江市的大学离开了霖市。裘佳听闻，宋乔和她一样，极少回家。
在和李炜交往以前，宋乔有一个交往多年的男友。听说前男友和宋乔是初中同学，两人一起从霖市出来，有着深厚的感情基础。然而，宋乔在研一时，与前男友分手了。一个月后，宋乔成了裘佳师兄李炜的女友。裘佳与宋乔的交集始于此，但其实裘佳与宋乔不过是各自知晓彼此存在的关系。其一源于裘佳本就不热衷交际，其二是裘佳导师工作和生活有严格的分界线。
裘佳完全不清楚师兄李炜和宋乔感情上的纠葛，她唯一一次与宋乔产生正面冲突是在事故发生后——
裘佳清楚记得，那天恰好是冬至前夜。李炜已与宋乔分手，并且准备好了出国事宜，那一天夜晚，天寒露重，弥散的湿气肆意在空气里游走，硕大的乌云也好似猎手蹲在云端虎视眈眈，滞闷又压抑，总之，并不是一个那么适合谈人生重要大事的夜晚。
导师将重要的网盘落在个人办公室，裘佳偶然发现，便带着网盘准备登门归还。她去之前并不知李炜当天已回了老家，她懵懂地敲门闯入，刚走进导师家的客厅，便愕然见到宋乔一脸病容双膝着地跪在导师面前。
裘佳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几乎不敢看导师的脸，因为她知道导师是一个格外注意体面的人。更何况宋乔的哭诉仍在继续，“李老师，我不能失去李炜，求求您帮我劝一劝他……”
宋乔从霖市一路考出来，裘佳虽只见过她寥寥几面，但裘佳对她身上的坚定不惧格外印象深刻。裘佳曾经认为宋乔热烈大胆，同时也不乏理性的克制和聪慧，她甚至认为宋乔走出了和她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她们出身类似，但裘佳从不是那么地敢爱敢恨。
“李老师，我不愿意说谎话骗您，可我生病了……我需要人陪着我，那个人只能是李炜，我身边只剩下他了，他不能走……”
“李老师，我病了啊，那种病将要终身折磨我的身体……李炜他不能抛下我离开，我求求您……”
卑微至尘埃的话，裘佳自认为她永远说不出，她过去也认为，以宋乔的高傲也绝对说不出口。然而，在那个最为不堪的时刻，裘佳却看到宋乔一次次地匍匐在导师面前，一次次地恳求导师帮她劝李炜……
导师的反应一如裘佳的预料，他没有对宋乔的哭诉作出任何的回应。导师始终半低着头，表情凝重，一个字都没说。
宋乔渐渐绝望，不久，事故造成的创伤在她身体上急遽显现——她呼吸功能开始急速衰变，整个人也控制不住颤抖地倒向地面，裘佳见状，连忙拿起她的包走到她身边，谁料，宋乔回头抓住包的瞬间，瞟到裘佳的脸，神情再次突变，她目龇欲裂地盯着裘佳，浓烈的仇恨毫不掩饰地从她眼底浮起，全部泼洒向裘佳。
裘佳不明所以，急忙提醒她，“先找药，你的药……”
“不，裘佳……”宋乔忽地集中全身力气紧紧拽住裘佳的衣领，诅咒般对裘佳道：“裘佳，我恨你……”
那一刻，宋乔眼中躁动的浓烈扭曲的恨意，裘佳始终没有忘记。
车开至碧青山脚，裘佳迅速推门而出，飞奔上山。
裘佳在陡峭的上山石阶上疯狂地扒拉路人，但并没有寻到她妈和宋乔；裘佳直奔纪念馆，馆内只有少许游人，仍然不见两人身影……裘佳正要拿出手机拔打宋乔电话，谁知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哇，这两女人是要一起寻死吗？”
裘佳夺过惊呼者的手机，发现宋乔和她妈对峙的情形已经被人拍成小视频传上了网。她们两人如今就在纪念馆后面的山崖上。
裘佳急速朝山崖奔去，唯恐来不及。但偏偏宋乔似乎就是要裘佳心跳起伏，在看到裘佳出现在后山的那一刻，她故意拽紧了庄小梅的手，甚至在裘佳奔跑着靠近的时候，就势将庄小梅强势拉到了她身边，并且做出了要将人推下山崖的动作——<
裘佳满头大汗，她想象中裘剑国跳下大桥的那一幕似乎又一次扼住了她的喉咙，紧箍住了她的呼吸，她立刻大声惊呼，“——不要！”
宋乔同时冷笑，然后虚晃一枪般将庄小梅拉回身边。裘佳清楚地看到她妈喘气得厉害，裘佳迅速跑向两人，两人如今站在一处向外伸出的观景台，周遭五彩斑斓的田野尽收眼底，可此时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显然都已不在风景上。
宋乔一直等到裘佳踏上观景台，看到裘佳完全汗涔涔的脸，她迅速喊停，“裘佳，站住！”
裘佳立刻停下来，看向庄小梅。
出乎意料地，庄小梅的语气和神情都已不像给裘佳打电话时那样坚决了，庄小梅甚至叹着气摇了摇头，才开口，“裘佳，或许是我错了，我不该把宋乔叫来，也不该自作主张地想要替你弄清骚扰者的事，我不该这样做。”
庄小梅话语里的后悔之意直接而浓烈，裘佳下意识安抚道：“妈，没有什么该不该，事情拖了这么多年，或许是时候解决了。”
“解决？”裘佳的话被宋乔的冷声嗤笑打断，“裘佳，你要解决什么？解决我的身体吗？——我失去的健康、前途、爱情，凭什么要由你来解决？”
“那你为何日复一年从不间断地骚扰我，还有我的家人？”裘佳驳斥道。
“因为那是你该受的啊！”宋乔目光冰冷如刀，“你为了你的前途，毁了我的一切，让你导师给你开后门，你在这装什么高洁的圣人！裘佳，你转身看看，这里所有围观的人都举着手机，我现在就要曝光你的一切！”
裘佳的目光始终在庄小梅和宋乔来回，她注意到，她妈听到这句话后，竟有些羞愧悲愤地低下了头。
裘佳移动目光，看向宋乔，平静问道：“宋乔，你有没有带药在身上？你的病——”
“我的病？裘佳，这可是你主动提起的。”宋乔忽然阴郁扭曲似的一笑，转身面向围观人群，“所有人都听好了，那个女人是江大文学院的老师，副教授。虽然两个多月前，她已经辞职了。至于辞职的原因，没有对外公布，但既然无法对外公布，自然是有内幕。”
说到这儿时，宋乔眼角闪过了鬼魅般的得意，随后她继续暗示道：“如今是大众媒体的时代，我相信所谓六人定律，人与人之间往往通过六个人就能联系起来，假使你们深挖，我相信你们一定能得到满意的结果。不过，她身上的雷点当然不止这一个，否则她又为何心虚辞职呢？现在，我先向你们曝光这朵白莲的第一个雷点，多年前，她约我去实验室见面，后实验室发生有毒气体泄露，她将我困于其中，致使我患上了无法治愈的终生疾病。我既不能做苦力，也不能继续读书，几乎什么活都干不了，我的身体自那次事故后就变成了处处都漏风的筛子，动不得，喘不得，冷不得，热不得……只要外界对我施加一点压力，我就会变得十分痛苦，就连现在说话——“
不待宋乔话音落下，她的脸忽然变得无比涨红，宋乔抠着自己的喉咙，好像马上就要窒息死亡一般。接着，裘佳看到她妈迅速从宋乔上衣口袋中拿出一瓶药，动作利落地倒出药片，将药片强行倒入宋乔口中。在宋乔呼吸慢慢恢复的过程中，裘佳终于看到她妈转动视线，目光冷漠地看向了她，但却未发一言。
围观人群看见如此情形，议论声骤然变得喧嚣起来。
而宋乔恢复到能够开口说话的时候，她所说的第一句仍是对裘佳的指控，“裘佳，我不比你差，我原本也能站上大学讲台，可我现在却活得人不像人，每天时时刻刻都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我的身体变得比纸都还薄弱，但我过去是那样健康高傲，我无比痛恨这样的自己，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裘佳曾经以为宋乔命运遭际与她相似，宋乔之所感，她亦能所感。所以，清晰感受到此刻宋乔仇恨和愤懑的裘佳，看着慢慢站起来、咄咄逼人走向她的宋乔，“不是我”三个字哽在喉咙，根本说不出口。
裘佳并不知道，此时，远在南洋马来的江子行，通过网络直播看到裘佳被宋乔逼得步步后退，就快接近山崖边缘，他竟然期待下一幕便是——裘佳不堪逼迫失足跌落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