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不善
“万涛，你答应过我什么！”
因为庄小梅这一句突如其来的怒吼，裘佳重拾了镇定和理智。她转身看向从废墟内走出的庄小梅，还没来得及开口唤庄小梅，就见她妈激动地大跨步走到万涛身前，重重甩了万涛一巴掌。
“啪”——的声音响亮而急促，一瞬间，似乎震住了周围所有声音。
鲤镇多数人都认为庄小梅软弱温吞，所幸两任婚姻遇到的都是愿意为她付出的男人。眼前这个张牙舞爪像母狮一样，站在裘佳和万涛中间的庄小梅，裘佳从未见过，裘佳余光扫过紧随她妈出来的尹春晓脸上的惊诧，可以确定，尹春晓似乎也被庄小梅忽然的举动震住了。
“小梅……”万涛神色复杂，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只是想解决事情。“
但这一次，庄小梅格外冷酷也格外无情，她仍旧怒吼着重复道：“万涛，你答应过我的，裘佳的事，你永远不会过问！“
“我只是和她聊聊。”万涛的声音，平静中仍隐约透着心虚。
庄小梅怒目瞪视着万涛，没再说话。片刻后，庄小梅忽然转身，紧拽起裘佳的手，拉着裘佳，一言不发地走了。
裘佳感受着手心传递过来的温热，目光有些呆愣地看着庄小梅紧握着她的手，半晌，心中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察觉到身后目光的注视，裘佳随后回头，果然见到棉纺织厂废墟前，尹春晓和万涛似乎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正说着什么。
一刻钟后，尹家田庄。尹春晓将裘佳引进木屋，木屋无人，显得十分空寂，前院花坛，水车的汲水声依旧叮咚响个不停；后院的树莓园却也如同木屋一片寂然。
尹春晓自说自话地说着尹家田庄已经停业了一段时间，所有服务员工全都离职了，让裘佳自便。于是裘佳直接从接待大厅的冰箱里拿了一瓶水，饥渴似的喝了半瓶。
尹春晓注意到裘佳的举动，脸上漾起几分笑意，“我比你认识你妈更久都没有见过她刚才那样子……人的身体最不会骗人，你的饥渴似乎表明你——“
“那你见过林曦最后的样子吗？她的身体最后呈现出来的样子——”
“别问了！”尹春晓以一种情绪崩溃的声音打断了裘佳的问话。
裘佳没再继续，但却依旧目光锐利地看着尹春晓，质问的神情不言而喻。
尹春晓背靠着柜台，身体微颤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灰败死气，她目无焦点地低着头，声音也迅速变得沉痛无力，“我见过林曦最后的样子，之前的样子，生气的样子，高兴的样子，从小到大所有的样子……你可以调查的她的死，但你无权指责我！”
尹春晓说完，便转身和裘佳直接对视。裘佳没有回避，脑子里却开始快速闪过鲤镇许多人给尹春晓强行贴上的那些标签，“鲤镇的女强人”、“风骚的交际花”、“整日不着家的妇人”、“只知道在外胡搞的女人”等等，她觉得，如果她是林曦，她既不想要别人给她妈妈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也不想要标签所描述的那样的妈妈。
裘佳沉思时，却不妨尹春晓已再次开口，语气渐渐恢复了平日的果断如风，“看来你是知道我去年去过阳城了，因此刚才离开时故意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你来这里，想知道什么？”
“你去年夏天到阳城，只做了带走陈炎一件事吗？”裘佳不动声色直接问道。
“是，为了让所有人不察觉陈炎的行踪，我将他快速带离了阳城。”尹春晓低头回忆着，答得极快，“随后，我也同意了他以陶芃的身份和韩菲一起回鲤镇。去年一见到他，我就知道他性格没怎么变，即使表面伪装得再好，但性格还是十分冲动。我不停劝他，要冷静，要蛰伏，不要总是出现在鲤镇其他人面前，他似乎听进去了几分，又或者韩菲也起了某些作用，她不喜欢回来鲤镇，所以，一直到去年年底，鲤镇人都只知道，韩菲会时不时带她的男友回来鲤镇住几天，没人怀疑他陈炎的身份。”
“你觉得他回鲤镇想做什么？”裘佳接着问。
尹春晓干脆利落甩出三个字，“不知道。”
两人对视了片刻，木屋内渐渐沉默得让人发怵。
裘佳决定调整策略，“那……应雪从阳城回到鲤镇后，她有来找过你吗？”
“没有。”尹春晓仍旧似乎很配合，“她是高中老师，我们家没孩子上镇高中，我和她没见过。”
“她在阳城与陈炎见过吗？”
“我不……确定。”尹春晓似乎终于明白裘佳的目的，“你的意思是，如果应雪把陈炎当成2003年棉纺织厂纵火案的凶手，她会来质问我陈炎的行踪，是吗？”
裘佳不置可否。应轩的死让应雪的家庭彻底破碎，从老耿先前告诉过她的那些信息中，裘佳几乎可以确定，2003年的棉纺织厂纵火案一直是悬在应雪心中最重的阴影。
“小应轩的死，当年镇上很多人都很心痛的，包括我。”尹春晓声音忽变得隐忍而温柔，“要是她来问我，我或许真的会犹豫……要不要将陈炎的事告诉她。但是，她的确没来问过我。不过，去年秋季开学后，镇上有一些关于她的流言，说她和来实习的楚老师走得很近。”
老耿指着高一教师公示栏里的一张照片告诉裘佳，“他就是楚明川楚老师。去年下半年到咱们镇上高中实习了三个月。”
照片上的男人带着书生气的黑框眼镜，笑容亲和，整个人的气质显得很温文尔雅。然而，裘佳看到照片的第一眼，脑中闪过的却是——她回到鲤镇的第一天，她将车差点撞向鲤镇高中大门的意外事故后，在当时的围观人群里，裘佳曾注意到一个装扮得略显鬼祟的男人，那人戴着渔夫帽低着头将自己的脸遮掩，但是裘佳还是在和他对视的一瞬间看清了他的脸，当时裘佳觉得那张脸十分陌生。不料，这个人竟然是楚明川。<
“他是什么时候离开鲤镇的？”裘佳立刻问。
老耿回忆道：“去年年底，应该是下半年的学年结束之后。”
而陈文静说过，去年年底，林曦和应雪曾经绝交。裘佳直觉，应雪之死隐藏的谜团正要慢慢被揭开。
“说来也巧，裘佳，楚老师这学年调回这里了。他昨天回到了鲤镇。”
听到老耿的话，裘佳不由回望熟悉又陌生的校园，这座校园里，如今只有高三年级的学生在补课；但时间已渐渐临近开学，不久，这座校园会重新变得生动而热闹。裘佳忽然想到，她、林曦、陈文静，还有应雪，曾经都是这所高中的学生。这是她们之间，除了鲤镇之外，还有的一层联系。鲤镇高中几乎是鲤镇的孩子们望向外面的窗口，只要他们能通过名叫“高考”那座桥。
裘佳在校园内的小亭等着楚明川。当老耿带着他出现在裘佳视线里的那一刻，他们遥遥对望，裘佳再次确认楚明川确实就是她回到鲤镇的第一天，在高中门前的围观人群中见到的那个人影。
之后，基本上是由老耿完成了对楚明川的问询。楚明川没提起他和裘佳初次的相见，裘佳也没点破。据楚明川所说，他去年来鲤镇高中实习，受到过应雪许多照顾。他们年龄相仿，也很聊得来，算得上朋友。去年整个秋冬季学年，他察觉应雪总是心事重重，两人熟悉之后，应雪有时请假，常请楚明川替她代课。楚明川是霖市人，偶尔返家归来时，也会给应雪带一些家乡特产。然而，除了省会江市，霖市和鲤镇其实风土人情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从地理层面来说，霖市在省最北端，相隔距离比较远。
从楚明川的叙述中，他和应雪的交往健康且正常。但裘佳一想到他们初见那一幕，就觉得他有所隐瞒。
“有件事，我觉得十分奇怪，我曾经好几次看到应老师在放学后往原来的镇中心小学方向走，我听说那儿早就不办学了。有一次，我好奇跟着应老师走过去，发现应老师去那儿是去找尹夏生的……”提起尹夏生，楚明川自觉失言，话语就此打住。
不管有意还是无意，裘佳捕捉到了楚明川话中透露的信息。应雪虽然没有直接找尹春晓去询问陈炎的消息，但她似乎和尹夏生有些秘密交往。
裘佳注意到，老耿也有些意外楚明川透露的消息。老耿只注意到了应雪生前曾经告诉过他的那些事，对于年轻人之间的交往显然没那么敏锐。他眼里浮现了些许懊恼的情绪，沉吟着想了一会儿，接着直接问道：“楚老师，还有没有注意到应雪其他方面的异常？”
“还有……应老师偶然提起过一张婴儿照片，她说没想到最初竟然是尹夏生从林曦妈妈那儿偷拿给林曦的。当时应老师似乎无意识说了这么一句，我很疑惑，但没有多问。”
又一张婴儿照片，还是自始至终其实是同一张婴儿照片？
照片上的婴儿到底是谁？
听到废墙之后她妈说出的那番话之后，裘佳觉得，她妈和尹春晓共享着一个秘密，秘密和那张婴儿照片有关。如果林曦早就知晓那张婴儿照片，她曾经做过什么？
而应雪从阳城回来后，到底又在调查什么？
心烦意乱间，裘佳手机振动起来。裘佳拿出手机，注意到时间已接近正午，距离她偷听到废墙之后的谈话，已过去了两个多小时了。
是她妈庄小梅的来电。
裘佳将手机放到耳边，庄小梅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有力，“裘佳，你现在过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