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1.骚扰者
急促尖锐的警报铃响,冲出窗户的浓烈烟雾,呼啸而至的一辆辆消防车,千钧一发的救援迅速展开……嘈杂、喧嚣、紧张的声音和情绪在大楼底下急速弥漫,几乎只用了一瞬,便开始如阵痛般不断冲击裘佳的耳膜。
“受害者?……不是说实验室里没人吗?”
“调度……调度刚刚才得到确认。”
“不管怎么样,先救人……!”
“……”
这是2012年9月的某个下午,裘佳在校园里属于自己的秘密房间午睡醒来时,透过窗户看到相隔不远的实验楼里,发生的一起实验室气体意外泄露事故。
2012年,这年已是裘佳硕士研究生的第三年,她旁观的这起实验室有毒气体泄露事件的受害者名叫宋乔,她和裘佳一样,同样是小镇做题家,这年也是研三,是裘佳师兄李炜的女朋友,裘佳在事故之前和她不过是点头之交。
由于在实验室有毒气体充斥的环境中所待的时间过长,尽管她自身做了一些防护,但事故严重破坏了宋乔的免疫系统,使她罹患上了无法根治无法劳累的免疫系统疾病,并不得不与之终身共存。而师兄李炜在2012年年底便与宋乔分手,出国做了访问学者,并拒绝再回国。一场事故毁了宋乔的事业、前途,还有爱情,裘佳即使平日足够理性,每每想起她时,心头总会感觉到丝丝麻麻的痛逐渐蔓延至全身。
然而,裘佳也万万没想到,同样也因为这起事故,宋乔从此记恨上了她,并开始了对她年复一年从不间断的骚扰。
将自己从回忆中抽离,裘佳下了高速后便开车直奔市医院,然而到了医院却被告知,她妈庄小梅在今天早晨已经出院。裘佳说不清这到底是她妈的任性,还是继父万涛的纵容。
在开车回鲤镇的路上,裘佳思绪辗转间又想起了宋乔。
据老耿对那件包裹的调查,淼姑娘交给她妈的包裹,上面的寄件人信息虽被淼姑娘无意间撕掉了,但仍可看出包裹是从霖市寄来鲤镇的。淼姑娘疯疯癫癫地在镇上游荡,那日说不清是何原因去镇上的快递派送点偷出了那件包裹,之后她继续在镇上游荡,有小孩儿好奇她手上的包裹,于是便要和她争抢,经历了一场短暂的玩笑般的争抢后,小孩儿终于意识到淼姑娘虽然意识不清,但到底是大人,便装模作样地认了输。然而,转头,小孩儿便将“淼姑娘偷别人包裹”的事儿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了。或许正因为如此,淼姑娘随后便恼怒般地闯进裘佳家里,将包裹固执地塞进了裘佳妈妈庄小梅的怀里。
包裹被拆开的瞬间,恐怖玩偶开口说话时,淼姑娘依旧不明所以,直到玩偶里的录音笔提到了“裘佳”的名字,淼姑娘乍一听到有些熟悉的名字,顿时兴奋地拍起了手……可淼姑娘哪知录音笔放出的内容全是阴阳怪气的指控,庄小梅脸上神色也越发涨红愤怒。
“裘……裘佳……”
直到淼姑娘无意识指向客厅桌上放着的裘佳的博士毕业照,庄小梅忽然气血上涌,眼一闭,倒向了地板。
淼姑娘惊住了,立刻尖叫着跑出门,直奔万涛诊所,不由分说将万涛拉回了家里。
老耿其实不愿意透露详细的细节,但裘佳却坚持。在阳城等待相关事情平息的时候,裘佳在电话中向老耿逼问出了她妈被吓晕这件事的细节和完整真相。依理,淼姑娘和她妈在客厅里的相处本应无人看到,无人知晓细节,但——
这无非是窥视与被窥视的问题。在鲤镇,几乎所有人都无法避免窥视和被窥视。秘密也基本藏在人们心中,而不是人们说出口的话中。过去的裘佳极不喜欢鲤镇这样的人际生态,所以,她逃了;现在,重返鲤镇的裘佳却坚信,一定有人看到了那个至今仍躲在暗处、拍摄过陶芃虐狗的视频拍摄者;也一定有人知晓应雪车祸的某些隐藏起来的细节,甚至林曦之死的某些秘密。
眼看那三栋巴洛克风格的韩家别墅像某种标志般快速涌进自己的视线里,思绪越发清明的裘佳再次开车回到了鲤镇。
不料,这时,手机震动声忽然响起。
是继父万涛的信息,只有一个简洁的地名。
于是,裘佳立刻调转方向,车子迅速开向鲤镇东南方的棉纺织厂废墟。
白天的棉纺织厂像敞开的坟地,荒草丛生,藤蔓纵横,比晚上看起来只是少了点阴森沁凉的气息。
万涛在过去的厂牌前等裘佳,裘佳刚将车停稳,万涛就伸手无声地指向了废墟的东北方。那里有一堵废墙,正是陈炎(也是陶芃)死前挟持裘佳所去过的地方。
裘佳跟在万涛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两人一路沉默地走过去。
刚接近那堵废墙,就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从墙后传过来。裘佳脚步一滞,没再继续往前。
“96年,你从广州回来后,我就说要去广州找那个孩子,可你劝住了我……”这个明显带着哭腔、透着浓烈焦躁不安的声音,是裘佳妈妈庄小梅。
“那时候裘剑国刚去世,裘佳那么小,你……”这个声音,裘佳不熟悉,但她听得出说话人的语气透着无奈和亲密,还有一种对庄小梅恨铁不成钢的包容,“你就是找到那个孩子,又怎么样?”
她爸裘剑国死亡那一天,两人之间争吵的焦点是“那个孩子”,可现在,她妈庄小梅却在和林曦的妈妈讨论“那个孩子”?
裘佳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前的继父万涛,六十多岁的万涛低垂着头,身形有些佝偻地站着,裘佳完全看不出他此时的心理。
“我当年作了孽,就应该消灾去……现在就是在害裘佳……”
“你胡说!那个什么录音是不是剪辑合成,合不合法另说,就是放出的内容也不过是些猜测,影射的话,裘佳都没承认,你怎么先自责上了?”尹春晓语气灼灼道。
庄小梅半晌没说话。
裘佳无从知晓,废墙之后,两个平日里绝不碰面的女人到底怎样抚慰了彼此。半晌后,裘佳听到了她妈稳定的低泣声。
或许,说话时,尹春晓的手正温柔地在庄小梅背上摩挲,“小梅,都过去了,你的噩梦早在那人离开这里时就结束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都不大记得了……好像比林曦的一生都长……”<
“晓,我也抱紧你了……”
尹春晓的语气在提起“林曦”时轻微颤抖了片刻,那一句短促得仿佛怕被人察觉的颤音毫无疑问地表明,尹春晓对林曦的死根本没释怀。而庄小梅那一句简短却有力的回应,更确凿无疑地表明了,庄小梅和尹春晓自棉纺织厂结下的亲密情谊一直在暗中延续。
裘佳和继父沉默地离开了废墙。
回到棉纺织厂正门前,裘佳望了望早被风蚀得字体不清的厂牌,转身毫不迟疑地开口,“我有问题想问您,如果您能回答我——”
“你想问什么,我觉得我现在都不会再向你隐瞒了。”万涛同样毫不犹豫接住了裘佳的话。
此时此刻,两双对视着的眼竟是同样的沉静坚定,裘佳和继父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达成了消息交换的交易。
裘佳果断点头,随即看向万涛,道:“既然如此,我想请您说说对那个孩子的想法。”
裘剑国的死是裘佳心底的一根刺,这根刺的尖端一直悬浮着一张婴儿的照片。裘佳小时候认为,这个婴儿或许是她早夭的哥哥;然而,若是她的亲哥哥,她爸死前为什么会那样介怀婴儿的存在?若是她的亲哥哥,又怎么会逼得她爸在吵架后出走,最后横死江里?
更何况,如今已证明,尹春晓也知晓这个婴儿的存在。毫无疑问,过往的时间中藏着秘密。
裘佳目光直视着万涛,万涛似乎轻声叹了叹,斟酌道:“我知道得不多,我猜测,可能是你爸妈没结婚之前发生的事。她和尹春晓那时非常亲密,镇上所有人都知道……她出院回来,不想回家,我猜到——”
几次迟疑,几次欲言又止,以及继父最后略显心虚回避的目光,裘佳从中感受到了继父对她的小心翼翼,但同时,裘佳也几乎笃定,尹春晓和庄小梅今天这场废墙之后的会面,其实有继父的推波助澜,继父想让裘佳听到这场对话,知晓两人的秘密关系;与此同时,作为交换,裘佳也必须说出点什么——
“您这样做是为了我妈?”裘佳没有回避万涛的目光。
“我上次对你说过,你妈的神经衰弱症状已经……非常严重。”万涛沉吟着望向裘佳,话语朴实而诚恳,“我担心她。纵使可能不如你愿,但我希望我们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彼此走得更远一点。”
“我可以告诉您,关于那个一直不停打骚扰电话的人,”宋乔的影子从裘佳脑海里快速闪过,裘佳深吸了一口气道:“她可能叫宋乔,2012年,她发生意外罹患重病。她如今应该在霖市的一家社区图书馆工作,一直十分艰难地活着……那场意外与我无关,但似乎她并不这么认为。”
“你连她的近况都知道,为什么不去向她解释清楚?”万涛的声音很平静,但裘佳觉得她听出了一丝隐约的愤怒。没半晌,只听万涛又道:“你不确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