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3.对峙

陈文静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们在阳城终于揭开了孟琪失踪真相的时候，身在监狱的肖堃已经走向了他人生的末路。

孟琪的基因报告结果出来后仅一小时，江市第九监的相关负责人突然联系了李有为，称肖堃癌症末期病情恶化已近弥留，而身在病房的肖堃向第九监提了最后一个请求，他想说出当年杀害孙晏和的真相，并向姐姐肖芮做最后的忏悔。

于是，一场并不常见的视频连线发生了。

在阳城古城区派出所的某间会议室里，陈文静、裘佳、杨凤枝和江子行等相关当事人坐在一侧，而鲁亮、石昊、黄毛等罪犯则由刑警看押坐在另一侧。肖堃想忏悔的肖芮，并不在会议室里。

陈文静在杨凤枝走进会议室时，几乎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她看着杨凤枝，脸上快速闪过了无措悔恨等种种情绪，母女俩无声对望许久后，杨凤枝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示意陈文静回到座位坐下。在看到裘佳扶着杨凤枝安然坐下后，陈文静乖乖回到了自己座位。

此时，会议室的投影仪上已显现出了肖堃躺在病床上的画面。虽然距离肖芮上次的探监不过数日，但肖堃已枯槁得厉害，病态明显，几乎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眼角眉梢透出的死气。

时隔八年后，陈文静终于又见到了肖堃，这个曾让她担上杀人凶手的罪犯，怀着别样目的接近林曦的可恶之人……陈文静丝毫没有掩饰她对肖堃的仇恨及愤怒，她看向肖堃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即将登台的滑稽表演者那般冷漠。

“陈文静，也许你已经猜到了那天的真相，但……”肖堃察觉到了陈文静的眼神，果然用让陈文静觉得假惺惺的语气开口了，“除了你，其他人还不了解，所以，借着今天这个机会，我想把我做过的事说出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应肖堃的话。倒是病房里，负责看护肖堃的医生极为严厉地提醒他，让他尽快将事情言简意赅地说完，不要故意耗费多余精力。肖堃对着医生的方向点了点头，但神情依然自我，透着我行我素的任性，他慢慢回忆道：“那一天啊，不，那一天不是姐姐的百日祭，姐姐当年7月在阳城和石昊一起死了，10月是她的百日祭，我那一天喝醉了，闯进了孙晏和青京山上的工作室，质问他姐姐为什么要去阳城，他又为什么要让姐姐去阳城……然后，我拿起菜刀趁着酒劲划伤了他的胳膊。那时候，我都惊呆了。原来伤一个人，竟然这么容易。“

“肖堃，请直接陈述你那天的杀人经过。”肖堃过于乖张轻浮的语气让李有为直接对他提出了警告。

肖堃状似顺从地点了点头，然而语气依然没变，眼神也渐渐由戏谑变得阴狠，“也许是姐姐百日祭那天耍酒疯的事让我动了杀心，总之，从那天之后，我越来越看不惯孙晏和了。这个人不值得我再叫他一声姐夫。姐姐刚死，他就让陈文静怀孕了，他是个人渣……我刚从家政阿姨那里得知陈文静怀孕的消息，孙晏和转眼就将人辞退，并将陈文静藏了起来。显而易见，他的这些所作所为激怒了我，并加深了我对他和陈文静的仇恨。我想着一定要将陈文静找出来，然后……”

肖堃忽然停下，然后略诡异地笑了起来。李有为直接呵斥道：“肖堃，说重点，你到底是怎么杀了孙晏和的？“

“孙晏和狡兔三窟，他在青京山上有两处房产，一处是他的个人工作室，另一处他送给了陈文静。他将陈文静藏在山上，被我查出来了，那天，我潜进房子里，发现只有孙晏和一个人在屋子里，我们又因姐姐的事发生了争执，我很愤怒，然后我就用餐刀捅了他……”

肖堃的描述接近于激情犯罪，然而，李有为却看过当年的案卷。青京山录属江市，当年由江市刑警侦办。据案卷记载，案发当天，陈文静与孙晏和待在青京山上那处房子里，两人整天都不曾外出。房子内部没有安装监控，警方没法断定两人在屋里的情形。陈文静被捕后，由于作为杀人凶器的餐刀上有陈文静的指纹，她详细交代了当时的情形：案发现场在客厅餐桌旁，当时餐桌上布置了鲜花红酒，那是孙晏和为向陈文静道歉特意布置的，两人那段时间因为种种原因总是争吵不断。陈文静不愿意像菟丝花一样完全依附孙晏和，也不愿意被孙晏和藏起来。当天，两人用餐时，又因言语不和吵了起来，起因是孙晏和察觉陈文静并未流产却假装流产骗了他，然后孙晏和勃然大怒，后来两人争执推搡之下，陈文静无意识拿起餐刀捅进了孙晏和的心脏……<

由于案情相对简单，再加上陈文静的主动认罪，孙晏和毕竟是江市知名画家社会名流，宥于小三杀情人可能会导致不良社会影响，这件案子很快结案。李有为曾向当年的公诉律师询问，陈文静有没有提出用过失杀人为自己辩护？最后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他认为陈文静就像那种最有觉悟的杀人凶手，在认罪后放弃了所有挣扎。

去年年底，肖堃主动到江市公安局投案自首，承认他才是杀害孙晏和的凶手。他当时招认的案情真相和上面的论述几乎一模一样。对于陈文静为何没发现他潜进屋中杀人的原因，肖堃当时招认的是，他是乔装进入的，且避开了所有摄像头，而青京山上的房子之间的间距本来就远，还有林木遮掩，因此没有人看到他潜入。他潜入后就同孙晏和正面碰上了，此后他与孙晏和大约纠缠了十分钟左右，在那期间，他没有和陈文静碰面。他杀人逃走后才记起陈文静，但他自然不会再回到杀人现场。他并不知道陈文静认罪的原因。

肖堃的招认也属一面之词。江市公安局组织人员核实查证，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发力的方向。就在这时，肖堃招认了一个细节，他在杀孙晏和之前，给他倒了一杯水，水里放了降血压的药，孙晏和并不是高血压病患，降血压的药会导致他血压下降，近而失去力气，方便肖堃行事。这个细节在当年法医对于孙晏和的解剖记录中得到了验证。由此，肖堃入狱，陈文静被放出狱。而肖堃主动投案的原因，表面上看则是他患了癌症。

一个简单的事，如果有人刻意隐瞒，事情也会变得难解。如果孙晏和死的那天，肖堃潜入杀人没有被陈文静发现，那么，会不会有第二个潜入者、甚至第三个潜入者？

李有为将目光转向了陈文静，接着是鲁亮。

陈文静低着头，将脸完全埋在了自己胸前，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而鲁亮眼中很快透出了毫不掩饰的凶光，“李警官，昨晚孟女还没运回阳城，你就用那张照片诈我交代了孟琪的事，今天还想故技重施？”鲁亮大吼着，一副想狠狠扑向李有为的样子，但随即便被身旁刑警按压着坐回了椅子上。

“鲁亮，孟女是孙晏和的装置作品，这件作品先前放在哪儿？你又是什么时候盗走的？”李有为立刻正色问。

鲁亮没回答。

这时，黄毛忽然弱弱地喊了一声，“大哥，都这时候了……“话未说完，黄毛即被鲁亮瞪视的眼神恐吓着住了口，随后，黄毛就察觉到了李有为强烈的盯视，没片刻，被盯得烦躁不安的黄毛抓挠着头举手投降，”我只说出我看到的事实……那天，我和另一个哥们儿廖奇收到大哥命令，要去将那个什么装置作品偷出来，为了日后继续威胁敲诈孙晏和。由于孟琪遗落的资料，我们早知道孙晏和不是个好人，大哥一直对他敲诈勒索的，但大哥那时因为杨杨的案子不得不躲起来，孙晏和被大哥威胁着，所以，他只好让大哥藏在那栋房子的地下室里。那个装置作品当时就在房子地下室。“

“我应该比肖堃潜进去早一点，恰好看到孙晏和在厨房流理台上倒了两杯水，而且他正往其中一杯水里放什么药，我当时心想孙晏和不会是想用药毒死大哥？心里急得不得了。就在这时候，后院有了动静，厨房有门直通后院，趁着孙晏和去后院查看时，我将两杯水混合了。为了让大哥相信孙晏和可能害他，我还偷偷拿走了药盒。过了不久，肖堃同孙晏和就从后院进来了，孙晏和将下了药的那杯水递给了肖堃——他的举动让我觉得我的猜测果然没错，于是我立刻转身去寻地下室入口了。之后楼上发生的事，我一概不知。我是听到了一些响声，但是大哥示意我们将孟女快点运走，我和廖奇（前文的冷脸男）就走了。“

黄毛的话又补全了当天发生的一些细节。譬如，混合下了药的两杯水，似乎孙晏和反而大意地喝下了，而肖堃没喝。肖堃是带着目的潜进房子里的，他不喝孙晏和倒给他的水倒是合理。但肖堃怎么知道孙晏和喝的水里有降血压的药？李有为目光从黄毛转向鲁亮，接着再次盯住了肖堃。肖堃和鲁亮七年后的交集在阳城，在去年夏天，鲁亮绑架了肖堃和林曦。林曦偶遇郑青涵的时候，肖堃就在鲁亮手上。

现在，案件的疑点还剩下陈文静当年主动认罪的原因。

那一天，陈文静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有为将目光再次转向陈文静，他发现陈文静已经抬起了头，嘴角还浮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嗤笑。李有为觉得，陈文静似乎在笑当年的自己。

笑意渐收后，陈文静平静开口了，“既然你们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一天，在那栋房子还发生过什么，我想，我的确应该说出来了。“

裘佳看着陈文静，忽然心中一动。接着，她发现陈文静果然如她预料的那样，将目光转向了她。

“裘佳。”陈文静看着裘佳，语气骄傲而动容，“我说出真相，是为了林曦。你要记住我说的这句话。”

裘佳想着她和陈文静之前数次因调查林曦之死而争吵，陈文静一直认为她调查林曦的死亡真相是抱着完全的私心，但现在，她似乎改变了想法。裘佳心里忽然变得躁动又期待。

“我不想再重复别人说过的事，我当年所做的最后悔的事就是将林曦卷进来。”陈文静眼里渐渐被悔恨占满，“我怀孕后，林曦总是在周末偷偷到江市看我。因我孕期反应严重，内心不安的情绪因生理变化急剧放大，起初，孙晏和默认了我和林曦周末的会面。我当时并不知道鲁亮就藏在那栋房子的地下室，如果我知道，我想我肯定会毫无顾忌冲到地下室，将鲁亮直接拖到公安局——”说最后一句话时，陈文静脑中闪过了杨杨分裂的尸体，捋走她咬牙切齿，充满愤恨。

“可是，孙晏和换了我的药，让我在睡前服思诺思，服得久了，我根本记不住那两个月睡前一小时左右发生的事。我想，那必定是每天鲁亮可以从地下室出来放风的时间。孙晏和不想让我知道地下室里藏着人。”陈文静脑中快速闪过孙晏和的影子，当年的痛苦犹如重生的藤蔓似乎瞬间在她心中复活了，并且已经开始向她的每寸筋骨蔓延，“可是，那时候，虽然我的确被瞒住了，但我察觉了孙晏和的异常。他有一个习惯，心中一旦做了某个重要决定，必会放掉客厅水箱里养的一条鱼。那段时间，水箱里鱼的数量可以称得上急剧减少。于是，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有事。而当时，恰巧有人匿名给我发消息，暗示我爸陈三星的失踪同孙晏和有关。我最初并没有在意，但是，当时，我情绪起伏波动很大，随着匿名的骚扰电话和消息越来越多，我就像接受了心理暗示一样，对孙晏和的异常行为开始疑神疑鬼。我们俩当时虽住在一处，但实际已经貌合神离。”

“林曦察觉到我不开心，开心慢慢劝我离开孙晏和。我记得那是在十月下旬的某个周末，林曦的话正好被回来的孙晏和听到了，那天过后，孙晏和就不准我和林曦再见面了。”陈文静想着林曦当年担忧她的样子，语气渐渐变得哀伤，“接着，孙晏和禁止我再外出，几乎将我囚在了青京山上的那栋房子里。我心中的烦躁无法排解，情绪波动也越来越大，总是故意找由头和他吵架，某次，由于争吵上头，我当场晕倒并见了血。医生说我有流产征兆。我想到孩子流产十分害怕，想到我同孙晏和的关系又觉得不安烦躁……那时的我太过患得患失，最后竟想到用流产来试探孙晏和，于是，我故意骗他说孩子已经流掉了，孙晏和听到消息后流露出了无比失望的表情，但随即他收敛情绪开始安抚我。我觉得自己赌对了。”

“那一天，林曦在场吗？”李有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文静沉吟着，目光锐利地盯着李有为，嘴唇张合着，好半晌，她才终于答道：“她在。林曦觉得我不该继续待在孙晏和身边，她想把我救出去，在那一天前，她不眠不休做了详细的计划，熬了好几天，那天刚去到我房间，她就因严重缺觉睡着了。依照林曦的计划，睡醒后，她会主动去找孙晏和并拖住他，让我能够借机离开那栋房子。我们俩当时的想法是如此简单天真。但当时，我觉得是可行的。我那段时间睡眠也极差，我和林曦一边商议着，最后也一起睡着了。我甚至觉得自己在当时做了一场酣长的梦。大约一个小时后，我比林曦先醒来，我想了想，决定再去找孙晏和谈一谈，孰料我刚走进客厅，便见到孙晏和躺在地上，身下已被血浸染。我当时脑中第一反应，绝不能将林曦卷进杀人案，于是我立刻奔回房间，不由分说让林曦赶紧离开，并且让他她绕过了餐厅，我骗林曦，让她等我消息再来接我，林曦相信了……”

“林曦走后，你就主动报了警？”

“看到林曦安全离开后，我回到了客厅，但我不敢靠近孙晏和，后来，我慢慢挪动脚步过去，不小心捡起了落在他身旁的餐刀……”说到这儿，陈文静忽然起身，快步走到杨凤枝座位旁，以一种类似忏悔的方式伏到杨凤枝腿上，不停摇头道：“妈妈，当年我就该听林曦的劝告，早点离开孙晏和。但是孙晏和求我，让我给他一次彻底坦白的机会，他说会将他的过去完完全全告知我，他要向我道歉，向我忏悔，其实他只有我怀孕的那段时间对我不好，所以，我的心动摇了，一直拖到了那天。我不该，我真的错了……过去七年，林曦每年都有跟我写信，因为我不同意见她，她说她那时不该离开，她不停质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什么都没跟她说。她说她会凭自己查出来……”<

裘佳一直很奇怪，林曦辞职后为什么一直跟着肖堃？最初，她以为是因为应雪，现在看来，是不是也同林曦心中的愧疚和执着有关？林曦死之前，是否已经通过肖堃知晓了那天发生的事？忽然之间，裘佳无比迫切地想要快点走到林曦生前最后的那段时间。

“文静，不怪你，妈妈在……”

在杨凤枝温柔的抚摸中，陈文静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母亲对她的包容和理解。母女俩的心，也似乎第一次变得亲密无间了。

连线结束了，其他人或无声或被迫，都离开了会议室。李有为最后离开，他无声关上门，将会议室的空间留给了这对终于迎来了和解的母女。

当晚，陈文静和裘佳在长风公园的中心湖边单独约见。

陈文静喝着罐装精啤，浑身上下比之先前，似乎少了几分戾气和冷漠，对于裘佳也不再生硬地抗拒。裘佳将这些微妙变化收入眼中，忽然大胆问：“陈文静，关于林曦之死，你还有没有什么隐瞒的？”

“没有。”陈文静答得十分干脆，且她面上虽是一副不愿解释的神情，但却继续接着说了下去，“其实，很多事，我都不是很清楚，我也是一边跟着你调查，一边慢慢想通了很多事。我现在简直觉得八年前的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糊涂蛋。“

“我八年前也是。咱们谁也不比谁强。“

裘佳说话的声音神情一如以往，冷静而克制。但这句话透出的微妙的靠近，陈文静听得出。陈文静笑了笑，拿起一罐精啤，硬塞进裘佳手中，故意诱惑道：“喝吧，趁着那位江院长不在，没人阻拦你。”

裘佳没答话，直接和陈文静以罐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