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3.恶魔
陈文静站在审讯室外，面无表情地倾听着李有为对肖芮的问询。
此时，距离陈文静在d1仓库掀开盖在“孟女”上的白布，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小时了。
约二十个小时前，陈文静惊恐地发现少女仿真眼睛的黑色瞳仁里，竟有个女孩的剪影，陈文静惊惧不已，下意识后退时，脚步踉跄间意外跌倒在地上，由此，她也终于看到了蚕蛹底部右下方那一串熟悉的数标符号sxmq199002709104728，以及稍下方标记的作品名称“孟女”。
亲眼见到某些秘密终于显现出轮廓，陈文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长久地盯着蚕蛹底部的那串符号，直到茜茜姥爷带着原本跟踪陈文静的人打开了仓库门。李有为的下属们风驰电掣地闯入，确认陈文静安然无事后，他们也将目光转向了仓库中央的装置作品上。
自此之后，陈文静的记忆似乎出现了断片儿。她只记得，她似乎好像一直就那样静坐在仓库的地上，有人拉她起来，她不动；有人对她说了什么，她也没听清……后来，李有为的下属们和赶来的沥南当地警察做了交接，决定将“孟女”带回阳城，接着，又是将近一夜的奔波后，陈文静回到了阳城。在阳城古城区派出所门前，见到李有为的那一刻，陈文静突然清醒了，回神了。
看着“孟女”从运货卡车上卸下来，李有为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对下属命令道：“将材料立刻送去做化验。”
陈文静从李有为特意强调“立刻”的语气中，听出了急不可耐的意味。她突然快速走向李有为，怔怔盯着他，质问的意味不言而喻。
李有为平静地回应了她的质问，道：“这个孟女，很有可能指的是孟琪。”
一下子，孟女、孟琪以及孙晏和，原本似乎毫不相干的三个名字，忽然在陈文静脑中连成了线。陈文静原本张着口，想问李有为原因，然而只一瞬，她忽然变得胆怯起来，犹疑着久久没有开口。
随后，李有为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试图引导陈文静进入回忆，“七年前，孙晏和有没有带你看过一件有着相同编号的装置作品？肖芮说装置艺术是孙晏和不为人知的爱好，她知道有另一件相同编号的装置作品的存在，肖芮认为，这个编号同孟琪有关。因此，我们怀疑，孟女很可能也同孟琪有关。“
“你说的材料化验……”陈文静终于开口，却发现自己无法说出完整的猜测。
李有为接过话头，回应道：“我们要取上面的石膏粉末，去做基因比对。“
陈文静闻言来不及回应，恶心的感觉忽然从喉咙中浮起，她立刻匆匆避到一旁，然而干呕了许久，却什么都没有呕出来。
心绪平复后，陈文静找到李有为，表明了她想旁听审讯的意愿。
审讯室里。
名为“孟女”的装置作品的照片被放在桌子中央，肖芮看着照片，脸上表情呈现出一种激动不已的愤怒。
“陈文静说，她在七年前砸过另一件作品‘梅露’，是白色蚕蛹里包裹着某个女性的样子，你是否还记得这件作品？”
李有为的问话声传来，肖芮立即抬头，忍耐不住地反问：“梅露，孟女……李警官真正想问的是不是可能还有第三个或是第四个蚕蛹的存在？每个蚕蛹的颜色不同，编号也不同，是不是意味着他不止杀过一个人？孙晏和他哪里搞的是什么装置艺术，他分明就是个有特殊癖好杀人恶魔！”
即使隔着电脑屏幕，陈文静也能感受到肖芮此时心中对曾经的枕边人那种无比失望无比愤怒的复杂心情。陈文静看着肖芮说完后久久怔愣的样子，毫不意外地想到了过去某个时刻的自己。
“你毕业于国外名校，有很高的认知判断，你也足够了解孙晏和，如果这是你的推测，是不是意味着第三个第四个蚕蛹确实存在？”李有为示意下属给肖芮递了一杯水后，才再度开口，言辞依旧犀利。
“我不知道……他已经死了七年了，我也被石昊关在那个罐子里七年，过去的真相……对于你们而言，或许很重要。但是对于我来说，我已经没那么在乎了。”肖芮的声音听起来既焦躁也无力，此时，她却好像感应到陈文静就在附近，忽然若有所思地朝墙壁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正声道：“我相信，孟琪或许就是最后一个。“
“你的意思是，因为陈文静现在还活着？“<
听着李有为毫不掩饰的直白询问，肖芮呼吸一滞，然后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肖芮低头想了片刻，开始说出她对“梅露”的一些猜想。
千禧年左右，肖芮与孙晏和在法国第一次相遇。那时，画家村的往事已淹没在时间里。肖芮当时正处于gap阶段，在法国的戈尔德小镇偶尔打工，闲散度日，根本的原因是躲避肖堃整天形影不离地跟随她。肖芮当时已经意识到肖堃对于她有种病态的控制欲，只是她并没有太在意。
肖芮由于gap躲藏在戈尔德小镇的那一年夏天，小镇上因一件杀夫案出现了许多流言和传闻。案件大致是：小镇上住了一个先锋装置艺术家凯蒂梅伊亚，她是极富有也极富魅力的法国女人，同身为艺术品经纪的丈夫结婚已有十年，他们原本感情稳定，生活富足。但是，在一个夏夜，两人发生激烈争吵后，凯蒂梅伊亚用餐刀杀害了丈夫，并随之失踪。当时两人家中仆人作证，亲眼目睹凯蒂行凶，而两人争吵的内容凯蒂梅伊亚与自己的学生发生了婚外情。
这桩起因于桃色绯闻的凶杀案在小镇甚嚣尘上，但与肖芮的生活离得太远，她每次听人提起，基本都是看客心态。肖芮也从未关心过案件后续。案件发生数日后，小镇法庭依照程序对相关人员进行聆讯庭审。那一天，肖芮偶然路过法庭旁边的小巷，发现几个法国青年正在巷子里对一个黑发青年拳打脚踢，肖芮依稀觉得黑发青年可能和她一样是亚裔，假装报警将那伙法国青年吓走了。之后，没等肖芮走近，黑发青年也低着头飞速离开了。肖芮觉得黑发青年的背影有点自闭症患者的样子，好奇跟了上去。直到走近法庭，看到黑发青年走入证人席，肖芮才知道黑发青年竟然就是与凯蒂梅伊亚发生婚外情的那个亚裔学生孙晏和。
回忆说完后，肖芮似乎还没从中完全抽离，毫无疑问，肖芮怀念着那个二十出头自由青春的自己。
但李有为残忍现实的问话很快响起，“当年的杀夫案与孙晏和有关？”
肖芮沉默了很久，“我不确定，我和他只见过那一次。他当年的样子，很苍白瘦弱，同时也很沉默自闭。当年的案件根据仆人的证词，以凯蒂梅伊亚杀夫很快结案。结案时，她还是失踪状态。后来，可能还有警察在找她。但我没关注，也没再见过孙晏和。我的推测是，凯蒂早就死了……”
李有为神色不由一冷，倏地坐直了身子。
肖芮继续说道：“她同孟琪一样，甚至，或许她就是‘梅露’。孙晏和生于70年代末，父母因不可说的原因在那个年代惨死，随后在画家村养母也不怎么待见他，这些都是你说过的。后来我和他在国内再遇结婚，孙晏和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儒雅平和，冷静内敛，我以为是作为画家的成功让他脱胎换骨了。“
肖芮若有所思地想了想，“但如果仔细回想，他生活中其实很多疑，从不与人深度交心，他为自己戴上了一副好面具，但他几乎不准人在他面前说起”伤害“、”抛弃“这几个词。我辅修过心理学，他的人格底色是创伤的，或许对他来说，父母的离世、养母的忽视其实是抛弃，他根本不相信女人，更不会爱任何人。他将她们嵌进他的作品里，就是一种复仇，过往生活给予他诸多伤害，他成为恶魔来复仇。只是凯蒂、孟琪何其无辜，不幸进入他的视线，最后竟沦为了他所谓装置作品的材料。他就是肆意践踏生命的恶魔！“说到最后，肖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为她，为孟琪，也为凯蒂。她毫不顾忌地、坦荡地宣泄着她对孙晏和累积的所有厌恶和不满。
看到情绪激动的肖芮，李有为最后以一句“会寻找证据来证实肖芮猜想“，结束了问询。离开之时，李有为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将孟琪失踪的真相告诉肖芮，”据鲁亮交代，2010年春，孟琪收集了很多阳城画家村的资料，她到江市来找孙晏和，似乎是为了弄清孙晏和是不是当年放火烧死孟画家的凶手。不巧的是，她到江市的那一天，所坐的出租车恰好是鲁亮手下的，并且在下车时，她因心神不宁将所携带的资料都遗落在了出租车上。鲁亮因为那些资料察觉到孙晏和身上藏着秘密，由此对孙晏和起了敲诈勒索的意图。鲁亮开始派手下跟踪孙晏和，有一天晚上，他们看到孟琪去了孙晏和青京山上的工作室，然后，她再也没有出来。这是鲁亮昨晚招认的事实。“
虽然李有为的语气非常平静克制，但孟琪失踪真相在此时被揭开，还是再次刺激了肖芮，肖芮神情激愤，开始不断重复：“他是恶魔！”
此时，阳城古城区派出所警员拿着基因比对报告敲门进入，依据报告结果，做成蚕蛹的石膏粉里的确掺杂了骨灰成分，基因显示与失踪的孟琪吻合。
肖芮闻言，霎时瘫坐到了地下。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旁听了整场问询的陈文静，因为真相的刺激，浓烈的恶心感再次浮上喉间，她匆匆奔向外面，然而依旧干呕了许久，却什么都没有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