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1.旧尸
裘佳的童年是以裘剑国的死为分界线的。裘剑国没死之前,裘佳顶多只是个不怎么爱笑,偶尔语出惊人,有强烈自我认知的女孩儿;裘剑国死之后,裘佳虽称不上孤僻,但绝对不合群。除了埋头读书,锻炼运动,她与所有同学的交往都很浅淡。因此,裘佳并没有那种亲近到可以说任何话的闺蜜。
可以说,除了待人的基本礼貌,裘佳以自身为中心形成了某种屏蔽场,她拒绝有人过度介入她的生活。
与庄小梅在大桥上大吵一架后,裘佳到商场新买了一双鞋,为了逃避心底的烦乱,裘佳竭力将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对林曦的调查上,她将自己代入林曦,却发现她根本想不出两个女孩儿为何绝交,以致于越想竟越烦乱。<
裘佳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理一理思绪,又发现整个鲤镇到处都乱哄哄的。鲤镇没有图书馆,没有咖啡厅,街边挂着熟悉招牌的快餐店里挤满的是带小孩蹭空调的年轻妈妈。又噪又热又乱,思来想去,裘佳只能朝镇中心的宾馆走去。
镇中心的宾馆共七层,裘佳开了四楼的房间。办好登记,进入电梯,老式电梯一上升就会嗡嗡作响的声音,让裘佳一时又有些恍惚。电梯到达四楼,裘佳发现身边男人竟然和她住在同一层,裘佳看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和她一起走下电梯的男人,黑色薄夹克蓝色牛仔裤,看着很普通,只不过感觉……有种故意不显山不露水的低调。
“我到了。”
男人忽然开口,并对裘佳善意地笑了笑。裘佳听出男人带着南方口音,回了个浅笑,绕过男人走向她的房间。
进入房间,裘佳将刚才的偶遇抛入脑后,然后,她若有所思走到了窗边。镇中心宾馆正对着溜冰场,十六年前,陈炎从初中辍学后,曾在溜冰场打工。那时,溜冰场是像陈炎那样的不良少年的聚集地。在棉纺织厂废墟发生大火的同一晚,溜冰场内也发生了一起恶意杀人案。裘佳记得,当时有人议论案件,说溜冰场的杀人案是上门寻仇。溜冰场的老板罗九通本来就是为了躲避旧怨才来鲤镇藏匿的,谁料还是被仇人叶志华寻着线索找上门来,在陈炎纵火的那一晚,罗九通和叶志华互相斗殴,最后都死在了溜冰场内。
陈炎逃亡十六年,为什么要突然回来鲤镇?
十六年前,棉纺织厂废墟的大火和溜冰场杀人案发生在同一晚,是巧合吗?
如果陈炎已经逃回鲤镇,他如何在熟人中隐藏,他又到底藏身在哪里?
还有林曦之死和应雪之死,两个女孩的死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
裘佳将所有疑点和收获分类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反复思索。落叶总要归根,裘佳看着列出的所有疑点,她直觉要真正揭开林曦之死的真相,关键在鲤镇。
裘佳不由将目光转向窗外,只觉得笼罩在小镇单调街景上的雾霾似乎越来越浓了。她担忧藏匿在雾霾之下的某个人,某日会突然被某个意象击中,从而在鲤镇掀起莫名的飓风。
思索间,裘佳将目光放远,随后竟注意到有几辆警车正朝镇子西北方驶去。
镇砖瓦厂,靠近河段的某处厂房,因突发地面沉降,导致厂房整体塌陷。
“有人受伤吗?”
老耿和辅警停车后直奔塌陷处,原本站在塌陷边缘怔立的砖瓦厂主任陈牟被声音所惊醒,连忙转身迎向老耿,一脸焦躁不安地解释道:“没人受伤,老耿,你听我说,这处厂房已经停产了,里面没有任何工人。”
“那你刚才呆站在这儿看什么?”老耿眯着眼问。陈牟是个老好人,既没人受伤,依照老耿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如此神色不宁。
陈牟道:“市消防队还没到,我……我……”
“厂里其他地方有沉降的迹象吗?那大烟囱——”
“没有,绝对没有。这处……怕都是因为天气干旱,河里水干了导致的。”
老耿瞟一眼旁边枯水的河道,心下重重叹气。知晓可能导致事故,还不提前防范处理,是他陈牟的错。
两人僵持时,一个声音忽然高声喊道:“老耿,这儿有发现!”
说话的是刚刚跟随老耿来的年轻辅警袁斌,他两年前因沉迷游戏高考失败,随后整日待在家里,依靠在网上替人代打游戏为生。一年前,家里人怕他就此颓废,强逼着他参加了辅警的招考,这一考,还真考上了。袁斌以为自己运气极好,殊不知镇派出所人员向来不足,镇上年轻人多在外求学安家,像袁斌这样喜欢家里蹲的没几个。老耿喜欢他的年轻活力和眼力劲儿,就是有点太没大没小了。
老耿看了陈牟一眼,向沉降地面走近几步。
袁斌立刻示意老耿看向地面塌陷的最深处,发现在倒塌的砖块和粘稠的黑土之下,隐约可见到一段白骨露出来。
老耿心一沉,立刻瞪了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的陈牟一眼,“老陈,要不是地面沉降,你们厂子打算要瞒到几时?
陈牟突然间变得又怕又躁,“我不知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老耿……”
老耿看着他,脸上怒意肉眼可见迅速升腾起来,“小袁,你联系一下消防队,问问到底还有多久才到!还有,不要让任何人再靠近这里!”
事实上,因为担忧地面沉降范围扩大,砖瓦厂的工人们大都没靠近塌陷的地方。但听到老耿扯嗓子的喊声后,他们都意识到,出事了。
接着,消防车没先赶到,镇派出所副所长郭奇明先赶到了。他一下车,同样急匆匆直奔塌陷处。
“老耿,到底怎么回事?”
老耿听到脚步声,一言不发,直接指着白骨露出的地方让郭奇明看,郭奇明脸上神情明显微妙变了变,“这是怎么回事?”
老耿摇头道:“坍塌厂房里无人,没有人员受伤。但这段白骨,怕是要等到消防队来了再挖,这里地面沉降的原因不明。”
郭奇明同意似的点点头,“这件案子,以咱们所里人员的资历,只有你能办了。早点确认白骨主人的身份。”
老耿没接话,只道:“等消防来了,再说吧。”
郭奇明好似托付,重重拍了拍老耿的肩,“老耿,千万别把白骨主人身份搞错了。”
老耿点点头,没再说话。
郭奇明转身离开。
老耿看着他的背影。郭奇明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开,包括刚刚看似托付实则带着暗示意味的举动,老耿心里其实都明白,这恐怕与没有现身的砖瓦厂长韩盛华有关。
一如任何事情的发酵,在市消防车队驶进砖瓦厂进行挖掘时,砖瓦厂塌陷厂房底下埋有白骨的事,已经在镇上慢慢传开。砖瓦厂门口,也迅速集聚了许多围观的人。
不同的是,这一次,裘佳也在其中。
人群里尽是对白骨主人身份的猜测和议论。
“谁知道哪年埋的?这伤天理的,如果那杀人犯还躲藏在镇子上,这人太可怕了。”
“哪有那么傻的杀人犯?早就逃了吧。”
“怕不是熟人作案,谁会无缘无故跑到镇上杀人,还把人尸体埋在砖瓦厂地底下?”
“怎么就是熟人作案?尸体身份都没确认,可不要污蔑街坊,日后不好见面呢。”
“如果真有杀人犯一直住在附近,我不信他这么多年不露破绽。瞎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