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2.剥桉
你和肖堃相识在彩虹桉树摄影展。
彩虹桉树,其学名为“deglupta”,源于拉丁文,意为“剥离”或“脱皮”,因此它也被称为“剥桉”。它的树皮会随生长层层剥落,树皮颜色由浅变暗,逐渐由绿色渐变为蓝紫,或橙栗色,呈现出如彩虹般斑斓迷离的外观,由此而得名。
那日,你偶然路过博美美术馆,看到馆前放置的巨大的彩虹桉树的海报,被海报上美丽的桉树所吸引,情不自禁走进了美术馆。<
事实上,许久后,你才意识到,那天真正吸引你的并不是彩虹桉树美丽的外观,而是它独特的生长方式,敢于将腐朽焦皮层层剥落,露出真我,坦然而无畏地展示自己独特的魅力。
那是一次小众摄影展,你全然沉浸在彩虹桉树的魅力中。
察觉到身旁有人,你以为是个观展的同好,你那时心情实在太过激动,忍不住问身旁人,“你知道这个摄影师是谁吗?既然都来办展了,为什么要匿名啊?”
身边人或许听出了你语气里小小的不满,他沉默了一阵,“是啊,不知他为什么要匿名。”
“是不是他怕被粉丝骚扰?”你嘀咕道,“我想知道这些作品是他去哪儿拍的。”
“这种树只能在特定温度带才能生长。我觉得这副应该是在夏威夷。”
你和他从摄影作品前一一走过,虽然你们甚至都还没看清过对方的脸。
“那这副呢?”
穿着异族衣衫的女孩儿站在彩虹桉树的树荫下,她抬头仰望着斑斓的桉树。由于照片只拍到了女孩的背影,你不禁想象她脸上的表情。
谁知身边人不答反问,“你最喜欢他哪一副摄影作品?”
你下意识转头,却发现身边你所以为的“同好”竟戴着一副色盲矫正眼镜。
你一时怔往。因为你脑中立刻想起了曾经看到过的一篇科普文章,色盲病人的眼中只能看到三种色彩,黑、白、灰。在他们眼中,深色偏黑,浅色偏白,位于中间的颜色往往呈现灰色。
你不知道你眼中当时流露着什么样的神情,愕然、同情还是许多情绪交织?总之,你当时的目光似乎激怒了他,他没有再等待你的回答,愤然转身离开。
“等一下,我——”
你意识到对方是个敏感的人,或许你目光中流露出的情绪冒犯了他,你慌忙叫住他,想向他解释,这时,一个美术馆工作人员忽然走向他,两人私语几句后,他随工作人员离开了展厅。
你跟在两人后边,准备找机会向他解释你的无意。
原来工作人员叫他出来,是为了签收快递。你疑惑竟然有人将快递直接寄到美术馆,谁知下一秒,你就见到,拆开快递的他被空包弹重重弹中了额头。
快递盒里装着的是一个很滑稽的人形玩偶,从人偶手中紧握的玩具枪里能自动射出空包弹。事发突然,你还没明白这到底是恶作剧还是别有原因,他身旁的美术馆工作人员便立刻眼疾手快地推开了他手上的快递盒,嘴里不满嘟囔道:“又是恶作剧,几次了,还不消停!我看,还是报警吧?”
工作人员看向他,他想了想说,“他对我没造成什么人身伤害,寄的都是些恶作剧的玩具,说是小打小闹的骚扰也不为过。”
他一开口,你就发现他语调嘶哑,你怀疑他声带是否受过伤,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那种老旧织机嘎嘎缫丝的声音。
“至少可以找到寄快递的人。”工作人员似乎早已烦不胜烦。你揣测类似这样的事件或许真的已经发生了无数次。趁着两人说话,你在手机上查找展览信息,发现这个摄影展三月前就开展了。
“如果是他请人跑腿放到快递柜呢?”
工作人员没有和他争辩,只赌气道:“肯定有办法找出来,只不过费些时间罢了。”
他没有再回应,工作人员悻悻然走开。
你趁此机会上前向他解释,抱歉道:“我刚才突然看到你……有点惊讶,没有其他意思。”
他看了你一会儿,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死寂的平静,“没关系,你走吧。”
这就是你和肖堃的初见。你回想起来,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那时,你已大学毕业,在江市一家传统纸媒工作。那一年,传统纸媒一直动荡不断,停刊休刊调整的浪潮始终没有消退。你所在的晚报编辑部本是日刊,但那年年中改为了周末刊,在裁员调整后,你成功留下,然而波澜不惊的工作日常,让你无法从工作中获得很强的职业认同感。
关于晚报年末停刊的消息渐渐成为私下议论的焦点,你的同事们暗地里纷纷自谋出路。你作为一个社会新鲜人,觉得出路不过是换一份工作,除了不回鲤镇,你觉得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活得很好。
那段日子,还有另外一件令你困扰的事。应雪回镇上高中任教后,因你们的生活重心都变了,你们的联系日益变少。
你在偌大的城市里,开始独自品尝何为生活。
直到你看到彩虹桉树将要撤展的消息,你才又一次想到肖堃。回想上次的接触,你猜测拍摄那些彩虹桉树的摄影师可能就是肖堃,但你在网上好奇的搜查并没有让你获得更多有关他的信息。
尽管如此,探究一个色盲摄影师背后的故事,让你觉得生活似乎多了一点波澜外的刺激。你决定在撤展那日,再去一趟摄影展。
孰料,那日,报社临时调整,你坐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宁地开了一下午的会。下班后,你立刻打车赶往博美美术馆。江市的堵车历来闻名,那天又是周五,你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祈祷着能赶上最后的闭馆时间。
你没有意识到,那一天种种的阻碍和拖延或许是一种暗示,让你不要再靠近肖堃。你反而庆幸你终于在闭馆之前赶到,而且很幸运地在那副异族女孩仰望彩虹桉树的作品前,又一次偶遇了肖堃。
你当时很高兴,但你没想到,那种高兴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肖堃似乎很惊讶在撤展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你,其实他所有情绪几乎仍完美地藏在那副色盲矫正眼镜之后。但从他好似无意识扶眼镜框的动作里,你察觉到了。
随后,他直接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彩虹桉树?”
你当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他想了想,神色忽然有些乖张地说:“既然你喜欢,我可以带你去另一个地方,看更多的照片。”
你没有迟疑地点头。
然后,他带着你去了他的工作室。那是一栋民国风的小洋楼,隐藏在某条巷子深处,有一个略显破败的院子。
他如他所言,让你看到了许多彩虹桉树的照片,只不过是——燃烧着的照片。
那天晚上,在院子里,他烧掉了所有他拍的彩虹桉树的照片。而且,他焚烧照片时的神情令你骇然。
你试图劝阻他,质问道:“为什么要烧掉它们?”
“它们没用了,你知不知道?”他冷漠地盯着你,你感觉那双眼睛背后藏着故事,可他似乎已有些自暴自弃,冲你吼道:“没用的东西,还留着干吗?”
你不再作声,也不再劝阻。燃烧的火焰很快俘获了你所有的视线,随着火焰的上升窜起,你渐渐从火焰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