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1.旧怨

陈炎比裘佳大一岁，在鲤镇，似乎谁都对哪家孩子多少岁都门儿清。

曾经青春年少的时候，刚上初中不久就辍学的陈炎也做过在路上堵拦裘佳的混账事儿。

“裘佳，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溜冰场玩？”

那时候的陈炎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浑不吝的样子，眼神浮躁隐含戾气，退学不久便和镇上的小混混们混到了一起，那间新开在镇中心的溜冰场就是他们的据点。

裘佳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回答，骑着自行车直接离开。但陈炎双手紧按在裘佳的自行车龙头上，无论如何就是不肯放手。

裘佳只能抬头，不耐烦道：“放手，陈炎！”

陈炎嬉皮笑脸地看着裘佳，“去玩玩而已，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裘佳见陈炎这样反应，心中更加不悦，随即立刻一只脚撑地，同时用另一只脚猝不及防踢向陈炎小腿，趁着陈炎喊疼的时候，裘佳迅速骑车走了。

此后，陈炎看到裘佳，眼里似乎总涌动着若有似无的怨恨。但裘佳从没在意过。无论任何时候，好学生和小混混之间总有一条看不见的分隔线，裘佳与陈炎注定渐行渐远。

裘佳只记得，十六年前，那个非典结束肆虐后的夏天，鲤镇遭遇了数十年未有的干旱，本是最天干物燥的夜晚，陈炎在千禧年关闭的棉纺织厂放了一把冲天大火，自此在鲤镇销声匿迹。

镇上人都知道，那场大火的其中一个受害者正是应雪的弟弟应轩。而应轩的忽然去世是应雪爸妈离婚的导火索。

昨晚，裘佳收到照片后，仍然没有给江子行回电话。即便后来江子行又给她传了数条信息，表明照片是直接快递到高山宠物医物，并指明让江子行转交裘佳，裘佳依然没有回信息去追问快递寄件人。

甚至，裘佳并不意外于这张照片的存在。

裘佳对于给她寄照片的寄件人当然好奇，但为了避免被这张照片勾起的回忆拉入泥淖，裘佳选择了将事情暂时轻放。

一夜相安无事过去。

第二天一早，裘佳没吃早餐便推说有事出了门。她和庄小梅之间的隔阂是经年累月叠加起来的，如今早已在彼此之间砌成了一堵厚厚的墙。裘佳不知道推倒墙的时机会在何时到来，但她现在更想了解的是林曦之死。

这天异常高温，太阳似火，炙烤着大地。

出门不久，裘佳便再次遇上了陈文静。

陈文静开着一辆后面搭着铁棚的三蹦子，正在环街提醒人们夏季防火。放在铁棚顶上的大喇叭，里面重复传出相同的方言语调，“与天斗与地斗都不要与火斗，你防火我防火，火就烧不到自个儿身上”。

裘佳不知道这是不是2003年棉纺织厂那场大火后才有的惯例，但看着刻意穿着朴素的陈文静试图变得与鲤镇一样黯淡无光，她觉得很怪异。

陈文静没有与裘佳再搭话，在防火的宣传语和三蹦子的轰鸣声中，两人各自走远。

随后，裘佳来到镇派出所对面的早餐店，在手机上列下了今天探查的两大目标：1.应雪之死背后是否有隐情？2.应雪之死到底对林曦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

对于手机上江子行的信息，裘佳仍然选择了一眼扫过不回。

不久，老板娘给裘佳端上了一碗糊汤米粉，这种以勾芡为汤底、胡椒味重的米粉曾是裘佳小时候的最爱，裘剑国时常亲自为裘佳开小灶，每一次，裘剑国都会在米粉上铺满炸得金黄油亮的鳝鱼丝儿，小时候的裘佳喜欢极了鳝鱼的鲜味儿和胡椒味融合出来的那种绵密上头的口感。

裘佳并非冲着记忆中的味道而来，但看着眼前米粉上点缀似的几根鳝鱼丝儿，裘佳想吃的欲望立刻减了一大半，抬头的瞬间，正巧见到老耿驱车从派出所出来，裘佳想也没想，直接起身离开了早餐店。

裘佳在路旁扫了共享单车，一路跟在老耿的车后，却没想到老耿的最终目的地竟是韩家。

韩家在鲤镇的地位有点微妙。

韩盛华任鲤镇砖瓦厂厂长多年，是众所周知的“韩厂长”；韩家次一辈韩明亮先前跟随叔叔韩盛华管理砖瓦厂后勤。2002年，韩明亮忽然从砖瓦厂辞职，自主创业成立明亮房地产有限公司。非典前，鲤镇有传言，韩明亮曾瞄准了棉纺织厂那块地，意图买下兴建新式居民区，但随后却不了了之。

棉纺织厂大火事件后，韩明亮将目标转向镇东边的李家村地皮，仅仅一年之后，明亮花苑便成了镇上最紧俏的楼盘。随后几年，韩明亮环绕着鲤镇，在本市各个乡镇大肆建楼卖楼，“明亮花苑”逐渐成了本市房地产行业最著名的活招牌。尽管有许多传言证实，明亮房地产有限公司背后真正的掌舵人其实是韩盛华，但韩明亮的地位和身份仍然水涨船高。2006年，韩明亮将公司迁往市区，韩家也随之搬离鲤镇。

但韩家的根毕竟在鲤镇。早在搬离之前，韩明亮就买下了韩家周边的大片土地，以铁篱围起来，并在其中兴建了三栋巴洛克风格的豪华别墅。<

这三栋别墅与鲤镇格格不入，但它们就像砖瓦厂又高又粗的红色烟囱一样，有着微妙的睥睨意味。

裘佳骑车还未靠近韩家别墅，便见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别墅的镂空大门前，正和老耿交涉。

那个年轻男人瘦高身材，偏白的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长相近似斯文败类那种，一身气质沉稳有度。这样的人绝不会莫名出现在鲤镇，除非——

“昨晚，有人打碎玻璃，试图趁夜晚闯进别墅里，韩菲确实受了惊吓，她刚刚才睡下。我觉得现在还是不要去吵醒她。”年轻男人温和地笑着，但语气格外坚决。

老耿脸色为难道：“你们昨晚刚回来，可能不晓得，这个月，这里总在发生意外，比如门前的监视器，就是月初时莫名其妙坏掉的。”

“这跟我和韩菲无关。我们回来之前，并没有事先规划，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年轻男人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拒绝之意仍然明显，“我想，无论是之前还是昨晚的意外，针对的都不是我们。”

老耿不想与他继续纠缠，但韩菲作为主人不出面，他不能越过眼前这个自称韩菲男友的年轻人，强行进去搜查。

犹豫片刻后，老耿只能下令回派出所。

老耿驱车离开，裘佳继续跟在后面。从韩家的镂空大门前经过时，裘佳看到年轻男人向她点头示意，裘佳淡淡点头回应。她觉得，这个男人的身份和姓名很快就会在鲤镇传开。

裘佳没能跟回镇派出所，离开韩家不远，老耿就下了车，独自朝裘佳走来。

“听说你昨晚去大桥上了？”老耿边走边沉眉问道。

而裘佳在听到这个问题时，便下意识地捏住了自行车刹车，骤然的刹车将裘佳惯性向前的身子迅速拉回。

沢江上有一座无名桥，鲤镇人都叫它“大桥”。沢江是当年裘剑国的浮尸之处，裘佳害怕靠近江边，每次回来，她都只敢去桥上凭吊。

“昨晚小陈看到你独自一人在桥上走来走去。”

裘佳想着老耿口中的“小陈”只能是指陈文静，淡淡摇头道：“我没事。我今天找您还是想了解下林曦的情况。”

“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倒追问起我来了？”老耿和善地笑着，双眼不经意扫过身后的韩家别墅，目光顿时暗了几分。他思虑着，忽然对裘佳说：“要说其他事，我还能和你说一说。”

裘佳目光刚转向韩家别墅，老耿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或许那几年的确不太平，你爸死后不久，陈炎和陈文静的爸爸陈三星外出跑货也失踪了，你听说过这件事没有？”

裘佳当然记得，陈三星和尹春晓是表亲，陈文静昨天喊尹春晓那一声“姨”其实是表姨。论起来，陈文静可以算是林曦的表姐。

“陈三星在外失踪，一直未归。陈炎和你一样大，从那时候起，就没人再管束他了。陈炎的辍学与后来走上歧路，我想或多或少与这件事有点关系。”老耿重重一叹，接着继续，“那时候，镇上有些流言，说陈三星的失踪与韩家有关。”

“因为什么？”当时的裘佳还沉浸在爸爸去世的悲伤中，她确实不曾关注过陈家的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