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撞车

可惜树莓园内偷拍的，不过是两个因放暑假无聊潜进园里玩耍的初中生。

鲤镇有两所初中，吸引了不少邻镇生源。两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裘佳，目光中不见丝毫害怕，有的只是不停转动眼珠、瞅准时机准备随时逃跑的狡黠。

看着这样的目光，一瞬间，裘佳感觉胸口压着的窒息感仿佛减弱了几分。裘佳立刻长舒了一口气，此时正好有电话铃声响起，裘佳于是挥挥手让他们赶紧离开。

不出意外地，下一刻，裘佳就听到屋里传出了老刑警的吼声，“哪来的俩小子，放假了在家里闲得慌是吧？跑人家园子里干什么来了？”

回应老刑警的是两张挤眉吐舌、得意离开的笑脸。

裘佳看了一眼在夕阳下奔跑离开的两个影子，蹙眉接起电话。

对面传来的是大猫急促的声音，“佳姐，林曦死前向公司请了七天假，理由是回乡参加朋友百日祭。她入职这家新公司不过三个月……”

裘佳听到大猫因说得太急咳嗽起来，半晌才又道：“我们想着她毕业不过一年多，就算频繁跳槽……于是又去了她的学校查访，然后发现了一张照片。”

大猫的声音还响在耳边，裘佳手机便收到了一张照片。照片拍摄于三年前，林曦当年应该大三，她和社团同学一起参加了一次敬老院的义工活动。照片上的林曦笑得开朗而明媚，她紧紧挽着身旁女同学的手，两人神情很亲密。

“佳姐，林曦身旁的女孩子好像也是鲤镇的。我在网上查到了一则和她有关的新闻。”

链接刚一跳出，裘佳几乎迫不及待地点开。

网页是一则再普通不过的事故新闻报道，鲤镇高中老师应雪为救学生，在校门口被撞身亡。

选择回到鲤镇的女孩，死在了鲤镇。

她甚至比林曦早离开了三个月……

她为什么要回来？

当这个问题在裘佳脑海里回荡的时候，裘佳忽然感觉到了脚后跟的痛意。裘佳转身回头，这才发现她脚上的这双浅口单鞋，她只穿过一次就弃之角落，今天她开车回来，穿了最不舒服也最不合脚的鞋子，导致皮肤被狠狠磨破，脚后跟长了血疤，这一刻，终于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裘佳眼前。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裘佳没注意木屋里的声响已渐渐平息，直到脚步声侵近，裘佳猝然转身。

老刑警名叫耿平安，镇上的人都叫他老耿，大概源于他敦厚的身材和总含笑的眼睛，让人感觉亲切踏实。他一辈子没怎么离开过鲤镇。但裘佳觉得，镇上人们那些拼命想隐藏的秘密，他都知道。

“脚怎么了？”

“不碍事。”老耿眼含关切的目光让裘佳一瞬间想起早逝的爸爸，她退后一步并拢脚，随即立即直击主题，“我想问您几个问题，有关应雪和林曦。”

老耿笑容仍旧和善，但老刑警的敏锐让他的目光多了几分锐利，他试探问：“看来你是有事才回到镇上的，你是想了解林曦还是应雪？”

“林曦。”裘佳没半分犹豫。

“林曦爸妈的争吵，你刚才也听到了。这种事几乎隔三差五就会发生，镇上没有人不知道。”

“您是指争吵？”

老耿不甚明了地笑笑：“你想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至于应雪，他爸妈多年前就已离婚，各自重组家庭。林曦和应雪都在镇上读的高中，后来一起考到了江市的大学。应雪回镇上高中任教大概是为了她爷爷奶奶。他们……在应雪去世后，被应雪爸爸接到市里去了。”

“那应雪车祸的案子是您调查的吗？”

“是我。”

只两个字的回答，裘佳听出了话外之意。当她犹豫是否追问时，老耿将笑容一收，变换成了略严肃的面孔，语重心长道：“裘佳，林曦的死已经成了林家人心上的疤，你——”

老耿犹豫许久，最终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他好奇裘佳调查林曦之死的目的，但他问不出。

老耿的犹豫和回避，裘佳看在眼底。她向老耿道了谢，随即转身离开。

老耿看着裘佳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傍晚，红霞如火，比今天不知妖冶几分。他与裘剑国在镇上擦肩而过，他分明察觉了不知要去哪儿的裘剑国极为心神不宁，可他当时记挂着去车站接外地回来的儿子，没追上去探究。翌日一早，镇上许多人都看到了裘剑国的尸体漂浮在沢江上，包括年仅7岁的裘佳。

那天是1995年9月16日，清晨，多雾。

裘佳被一阵重重的敲门声吵醒，她揉着惺忪双眼从床上坐起，刚打开门缝，便看到妈妈和来敲门的人急匆匆出了门。

裘佳跟出门去，发现镇上被浓雾笼罩，妈妈的身影早就不见了。接着，一片雾茫茫中，她听到许多脚步声跑向沢江边。她一步一步挪过去，妈妈的哭声也越来越清晰，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奔向白雾最深处……

此后，每至浓雾天，裘佳总感觉有阴湿的触手不停拉扯她，要将她拉回那一天，然后永远困在那一天。

“呲——嘎——”

突如其来的刹车声，令裘佳的思绪蓦然回神，眼前白雾也在一瞬间飞快散去，裘佳尽力转动着方向盘，但对方直冲向她的架势分明将她架到了生死之间——

若想险中求生，她只能避向路边，而此时，路的左边正是鲤镇高中的正门，右侧则是逆行道，容不得裘佳多想，她几乎下意识转动方向盘迅速往右，右边逆行车辆见裘佳突然从左边插入，立时刹车，导致后面多辆车不断追尾。

一阵又一阵杂乱的轰鸣声随之响起，但裘佳没有理会，她盯紧目标，直到她终于将车子成功开到了街道右边的路旁。

裘佳心悸未定，车子刚停稳，她立刻抬头看向高中正门方向，那里进出的学生方才又经历了惊魂一刻，此时早有校保卫处在协调周旋。而那辆直冲向她的车子则撞到了左边的路灯柱子上，没有人受伤。

裘佳的心渐渐松懈下来，她喘着气开始慢慢平复心跳。这时，手机又有电话进来，裘佳瞟到屏幕上“江子行”的名字，按下锁屏键，迅速开门下车。

与裘佳分别不到十分钟的老耿率人赶来，他看到裘佳，劈头便斥道：“裘佳，你怎么回事？学校里有高三学生复习备考，这个时候正是走读生返校的时候，你想重演三个月前的事故，让他们又经历噩梦吗？”

“是我大意了，我没有及时注意到前方拐弯来车。”裘佳没做任何辩解。

“——没有下次了。”

似警告也似提醒，老耿说完，急忙转身，走向另一个事故当事人。裘佳远远听到那个司机流泪似的求饶，说是刹车失灵，没提前检修，恳请轻罚之类。<

恍惚间，裘佳生出了一种就像在应雪车祸现场的错觉。应雪车祸而亡，新闻里并没有提及对肇事者的惩罚。

应雪车祸难道有隐情？

裘佳带着疑问，抬头眺望向夕阳，目光扫过围观人群时，却发现一个头戴渔夫帽的男人身影正鬼鬼祟祟离开。

裘佳神情微动，还来不及细想，身后突然传来唤声，“裘佳，你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到诊所去看看？”

裘佳转身，看到她的继父万涛就站在不远处。万涛是个温和而寡言的男人，与她爸裘剑国的性格可谓是南辕北辙。她爸去世三年后，她妈庄小梅和万涛再婚，裘佳当时已有10岁，父女之情几乎平淡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