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记忆里的包子
任阔没想到祝晋南会有这样的提议。
对任阔来说,那个叫“任家岭”的地方已经成了脑海深处的回忆。她忘不掉,但也不让自己想起。
她对任家岭的记忆永远停留在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树木郁郁葱葱,田野绿意盎然。雨后的清晨湿漉漉的,夹杂着闷热,并没有文学作品中描写的那样美好。任阔永远记得那个清晨她走得急,一脚踩进了一个水坑里。鞋子浸了泥水,一踩一个水印子。她就是穿着那双带了泥水的鞋离开任家岭的。
四年后的夏天,她回去过一次。但那次的任家岭是奔跑、慌乱,来不及形成记忆。
因此,在任阔的记忆里,任家岭永远都是十八岁夏天的闷热和潮湿。
闷热和潮湿都不会让人舒服。但任阔的心里,总还是想再回去一次。哪怕只是去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的坟头站上一站也好。
只可惜,这么多年了,她都不敢回去。她怕她的腿脚已经没有当年的灵便,没办法从那里跑出来。
现在祝晋南的突然提议,将任阔心中对任家岭的渴望点亮。她不由得去想,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去?
她看了祝晋南一眼,随即又垂下头将脱下来的白色帆布鞋摆好,“回去一趟挺麻烦的,又是高铁又是大巴,还是算了。”
“我们开车回去。”祝晋南说,“巍巍跟我说过你老家所在的省市。我之前出差去过隔壁市,开车大概五个小时。”
听祝晋南说开车回去,任阔的心又动了一下。她忍不住暗自盘算:如果我们明天一早出发,下午就能到镇上;我们可以在镇上住一晚,后天一早回村,不走村中央的大路,走小路直接进山;就把车停在山脚下,下了山就开车回镇上,休息一会儿就回北京。
任阔想,这样算下来,回去一趟也不是不行。只是,让祝晋南陪着自己舟车劳顿,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犹犹豫豫,终于还是打了退堂鼓:“来回十来个小时的车程,太辛苦了。还是算了吧。”
祝晋南却鲜少地坚持,“咱俩都在家闷两天了,总不能在家再闷上五六天。就当出去散散心嘛,反正去哪都是去。”
任阔本就动了心思,现在听祝晋南这样说,想了想才应允下来,“那我们明天一早出发?”
“行。”祝晋南还没换鞋,转身又将关上的大门拉开,“我下楼给车充上电。”
祝晋南下了楼,家里只有任阔一个人。她已经穿着拖鞋走到了客厅,却因为心口处的惶惶不安没法在沙发上坐下。
原本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任家岭了。就这样猝不及防,她居然要回去了。她一时还不能消解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
任阔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没办法站定,也没办法安坐。等祝晋南回来,她还没能将胡蹦乱跳的心安抚下来。
她看着走进来的祝晋南,声音颤抖地问:“我们明天真的回任家岭吗?”
“真的呀。我已经给车充电了,明天早上八点就出发。路线我也看了,路上服务区停两次,下午三点多就能到。”祝晋南去餐厅接了杯水,又回到客厅。
任阔就跟在他身后,“感觉跟做梦似的。”
祝晋南回过身来,用空着的左手在她的腮上捏了一下,“疼吗?”
“疼——”任阔拖着长音,佯装着委屈。
疼吗?并不怎么疼。任阔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配合祝晋南的表演。
“疼就对了,疼就不是做梦。”祝晋南把杯子放到茶几上,顺势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作出一派风轻云淡的表情,可内心里的激动并不比任阔少。他对任阔过去的了解一部分来自苏瑾巍,一部分来自任阔。从苏瑾巍那得到的信息里,任阔的过去凄凄惨惨,实在算不得美好。但从任阔这得到的信息,却总是轻松愉快,与“凄惨”二字从不沾边。
他曾经试图猜测过任阔的心境,几乎以为她有超凡脱俗的能力,让她在生活的淬炼里百毒不侵。但今天晚上,从任阔的眼睛里,分明流露出了对过去不能释怀的悲伤。
她用玩世不恭的口吻说自己心硬,说自己这么多年都不去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扫墓。如果她真的心硬,真的玩世不恭,大抵是不会说出这些话来的。她说出来的分明是自己的遗憾和心结。
祝晋南想,他没有办法参与任阔的过去,也没有办法帮任阔排解忧伤,但如果她想回去看一看,他就一定会陪她回去。而他也想去那个充满了任阔回忆的地方看一看。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带着对第二天的无限畅想回到房间,躺到床上。
第二天是任阔先起床的。她破天荒地没有做早饭,而是在网上买了一些面包、糕点之类。她买了很多,想着一部分可以当早餐,另一部分可以带在路上以备不时之需。
祝晋南起来得也早。不等任阔去叫门,他已经收拾妥当。
早餐还是在家里吃的,只不过比平日简单很多。面包、牛奶,凑合了几口,两人就出了门。
车子从小区驶出,听从导航的指挥上了环路。绕北京兜了很大一圈,才上了高速。
任阔坐在车上,随着车子的驶出,心情越发激动。她紧紧握着双手,手里还捏着卫衣的下摆。直到车子过了收费站,进了高速,她才敢确信自己真的走在回任家岭的路上。
下唇已经被她咬出了一道深痕。直到深痕处的隐痛提醒她,她才松开了咬紧的牙关。
她坐得腰背挺直,脖颈也直愣愣地挺着,双眼紧紧盯着前方。
祝晋南发现了她的紧张和不安,劝道:“这一路还早着呢,你一直这么挺着,可撑不到任家岭。”
任阔痴痴地笑,用微微发颤的声音回:“不挺着了,挺着累。”
她尽可能放松了一下神经,让自己舒服地靠在座椅上。她觉得自己应该给祝晋南介绍一下任家岭,可张了几次嘴,总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车里的气氛颇有些凝重,最后还是祝晋南起了头,“你们那有什么特色美食啊?”
任阔这才顺着祝晋南的话开了口,“不知道算不算特色美食。我记得镇上有家卖包子的,特别好吃。我小时候最爱吃他家的包子了。
“他家的包子跟别家的都不一样。他家的包子皮比别人家的软、香,馅也不一样。我还记得他家的包子馅有好多汤汁,只要咬开一个小小的口子,就会有汤流出来。那汤特别鲜,鲜得恨不得把沾过汤汁的嘴唇都得多舔几遍。
“以前爷爷带我赶大集,都会给我买几个他家的包子。就算不路过,也得专门绕到他家门口。他家的老板都认识我,老板娘还打趣说让我到她家去当女儿,天天吃包子……”
说到,任阔刚才还欢快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顿了顿才说,“不知道他家现在还卖不卖包子了。”
“等我们到了镇上就去瞧瞧。希望他家还在,让我能尝一尝让你惦记了这么多年的包子。”祝晋南边开车边说。
“我也好想再尝尝他家的包子。说得我都要流口水了。”任阔紧握的手已经放开,脸上带着笑。
10月3号,是个国庆长假里最微妙的一天。
1号、2号是回家的人着急回家的日期。高速公路拥堵到可以上新闻。过了3号,就陆续有人开始返京。偏偏3号这天,计划回家的人早就都回了,再着急返京的人也不会在这天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