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半勺糖
任阔很快就发现,让苏瑾巍过来住几天的提议是十分明智的。
这两天,虽然跟祝晋南还是要朝夕见面,但是有苏瑾巍在这,她便可以更多与苏瑾巍腻在一起。祝晋南也十分识趣,晚上不是加班,就是吃过晚饭就躲进书房。
任阔想,苏瑾巍按医嘱住上半个月的话,她跟祝晋南应该都能习惯这种不过多交流的生活。
只可惜,任阔的如意算盘没能成功。
苏瑾巍住进来的第四天,“老斑鸠”就频频询问苏瑾巍何时回去上班。一开始是微信,后来是电话。苏瑾巍用医嘱和假条搪塞了两天,终于还是耐不住“老斑鸠”的软磨硬泡。
那天的电话是开了免提的,任阔没有错过“老斑鸠”的任何一个字。
“老斑鸠”没了上次医院通话时的嚣张,只是一味卖惨:“瑾巍,我知道你刚做完手术,需要好好休息。但你也知道的,咱们部门人少事多,又是在领导跟前干活的,实在是忙不过来了。你是咱们部门‘顶梁柱’,你不在的这几周,部门工作几乎要停摆了。”
话说到这里,苏瑾巍还能用“班总,实在不好意思,我身体恢复得还不好,医生嘱咐让再休息几天”搪塞。等到“老斑鸠”第n次打电话来的时候,一开腔就是“瑾巍,部门实在忙不过来,大家都盼着你快点回来”,苏瑾巍就彻底绷不住。
任阔看着她五官眉毛乱飞了一会儿,又是咬牙,又是切齿,终究还是应了下来,“班总,我争取下周一回去上班。”
任阔一脸震惊,用唇语问:“没开玩笑?”
苏瑾巍点点头,继续应付着“老斑鸠”的嘱咐,“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会注意休息的。谢谢班总关心。”
苏瑾巍终于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的瞬间,任阔就忍不住喊道:“巍姐,你疯了!医生说至少要在家休养十天半个月,现在才几天?下周三就国庆放假,你就非要赶着这两天回去上班?”
苏瑾巍叹一口气,“‘老斑鸠’都那样说了,我能怎么办?”
“怎么办?咬死了,等节后再上班啊。这样你才能把身体养好。”对苏瑾巍,任阔油然升起一种“怒其不争”的情绪。
苏瑾巍握了握任阔的手,她知道任阔是为了她好。
“阔姐,你先别生气,听我说嘛。”苏瑾巍脸上带着笑,带些撒娇的语气,“‘老斑鸠’是个小气的人,他现在变着花样给我打电话,语气、态度都不错。我要是再拂了他的意,回去之后可就真没好日子过了。”
任阔挣扎着想开口,又被苏瑾巍按了下去。
“我知道你要说再怎么也不会比把电脑送到医院夸张。但是,也得换个思路。我们已经跟他强硬了一回,这次他姿态够低,再不给他点面子,就说不过去了。国企里面各种关系比民企、私企都复杂。我当时拿户口是签了协议的,一时半会也走不了。万一真得罪了‘老斑鸠’,以后的日子真就没法过了。更何况,节前就两个工作日,混一下就放假了。”
任阔低头想了想,没再反驳。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处境,也有基于自己处境的考虑。纵然苏瑾巍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也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
但任阔还是忍不住瞪了苏瑾巍一眼,“不管怎么样,你得照顾好自己。无论什么时候,都得把身体放在第一位。”
苏瑾巍轻轻地挪了挪身体,把头靠在任阔肩头,“阔姐,放心啦,我一定会牢牢记住你的话。”
已经是下午四点钟,太阳西移。客厅的落地窗朝南,但仍有阳光倾洒进来。秋日的阳光本就暖而不燥,笼在人身上更是柔情似水。
苏瑾巍靠在任阔身上,“阔姐,表哥家到公司太远了,我周日就搬回去吧。”
任阔叹口气,“行吧。周日下午送你回去。”
“搬走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你跟表哥不合适?”
任阔怔了一下。她知道答案,只是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苏瑾巍离开任阔的肩膀,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阔姐,咱俩的交情,不至于瞒着我吧?”
任阔咬着下唇,沉吟了几分钟才说道:“其实,就是觉得他比我大。”
苏瑾巍猛地直起身,不出意外扯到了刀口。虽然手术已经过去了近三周,但刀口处还是隐隐有些痛感。她倒吸了口凉气,“阔姐,你不会这么封建吧?再说了,表哥才比你大五岁!”
任阔绞着手指,嗫嚅了半天,“我查过的,女性的平均寿命比男性长五到六岁。他又比我大五岁……”
终于,她抬起头,看着苏瑾巍,“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死别了!”
苏瑾巍的心迅速沉了下去。她懂任阔的担心。一个人在自己并不算漫长的人生旅途中,接连失去了至亲,这是怎样的伤痛,她没办法了解。但是她知道,任阔的世界里真的再经不起一次死别了。
虽然人们总将“生离死别”并列在一起。但真正经历过死别的人知道,没有什么伤痛比死别更煎熬。死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人生里再也不可能遇见这个人,他从你的世界消失了,消失得彻彻底底;意味着就算你也死掉,还是没办法再见到那个人。你们永远没有机会再次相遇,永远。
苏瑾巍还记得第一次听到任阔说她没有家人时候的情形。
那是大一军训后的一个晚上。熄灯后,宿舍六人第一次卧谈。每个人都讲述了自己的家庭和成长经历。轮到任阔的时候,她用平静的语气说,她七岁那年父母离世,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十五岁那年,爷爷离世;就在一个多月前,奶奶也离开了她。
任阔的语气平静,但听的人却全都噤了声。
被父母娇养长大的苏瑾巍没办法理解任阔平静声音后的悲痛,但她实实在在地心疼她。
后来她们成了最好的朋友,大学四年形影不离。连系主任都说,有任阔在的地方,十米之内必有苏瑾巍。
大三的时候,苏瑾巍选择考研。任阔却放弃了保研,她说她得工作养活自己了。但听到苏瑾巍想考北京的学校,她便跑到北京面试,让自己入职了北京的公司。<
只可惜,北京太大。她们纵然都在北京,也没办法再像大学一样形影不离。
苏瑾巍已经很久没有听任阔讲过去的事了。以前,她总是讲小时候好玩的事,奶奶的菜园子,爷爷的书柜,上山捉鸟下河捞鱼,无忧无虑。现在,她突然说到这件沉重的事情,苏瑾巍觉得自己的心被硬生生地撞了一下。疼,生疼。这份疼是为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任阔。
苏瑾巍伸出双臂,将任阔搂在怀中。
任阔不像苏瑾巍这样伤感,她轻轻地挣开苏瑾巍的拥抱,端出一脸的笑意,“南哥这么好的人,我还是不要祸祸他了。”
苏瑾巍被任阔的笑抓得心疼,叹了口气,喃喃地说:“那你怎么办?要找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朋友吗?”
任阔翻了个白眼,在苏瑾巍脑门上敲了一下,“大姐,为什么就非要找个男朋友呢?”
苏瑾巍摸摸自己的脑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任阔说:“巍姐,爱情,我觉得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她将身体整个靠在沙发的靠背上,语气平静,语调平稳,“我现在天天做菜,我就用做菜举个例子。做菜的时候,经常会放半勺糖,能提鲜,还能中和一些不好的味道。但是,做菜就一定得放半勺糖吗?不是啊。半勺糖只是用来提鲜,没有它,这道菜也照样可以吃。”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道菜,我觉得爱情就像半勺糖。有的话,最好。但没有的话,也不影响大局。”任阔歪了歪脑袋,微笑着看向苏瑾巍,“我的人生这样就挺好了,没必要硬加上半勺糖。说不定糖加多了,反而会串味儿。”
苏瑾巍听得泪眼婆娑,吸着鼻子往任阔身上蹭。她不说话,只是用双臂尽可能地拥抱任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