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母与子
冷冰冰的厨房终于有了烟火气。空荡荡的冰箱也已满满当当。
任阔看着自己的战利品，忍不住想要向祝晋南炫耀一番。拿出手机，对着冰箱里分门别类放好的肉蛋菜拍下照片。刚要发给祝晋南，才忽然想起，现在已经过了十一点，恐怕来不及为祝晋南准备午餐了。
再看一眼灶台，线上下单的锅碗瓢盆还在配送中。果然是没办法为老板准备午餐了。
刚才还满心欢喜想要向老板炫耀一番，现在却心情冷淡，努力找些言语向老板解释。
“祝总，先要跟您说一句抱歉。因今天上午的采购工作相对繁杂，以致于耽误了今天午饭的准备。这是我考虑不周，实在不好意思。截至目前，采购工作已完成大半，请您放心。鉴于中午没办法为您准备午餐，我想可以帮您订一份外卖。请问您想吃点什么？”
出现问题，第一时间向客户道歉，主动承认错误，并提出补救办法。任阔看着自己的语言艺术，几乎想为自己拍几下掌。她确信自己的这套话术滴水不漏，一定能讨得祝晋南的欢心。
只可惜，任阔沾沾自喜的同时，祝晋南却蹙起了眉。
那时，祝晋南正在营销部的季度总结会上。营销经理苏晴正对着ppt激情澎湃地讲“q1用户同比增长13%”。
祝晋南用余光瞥一眼任阔的微信，只见密密匝匝好几行文字堆叠在一起。眉头便不自觉地紧蹙起来。
他对自己的蹙眉一无所知，但却让正在汇报的苏晴心头一慌。
“南哥，数据有问题？”
直到苏晴开口询问，他才意识到自己蹙起了眉，“没问题，你继续。”
等苏晴讲完用户粘性和用户在线时长，他才想起来还没回复任阔。
“不用。”
短短几秒钟，祝晋南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余光一瞥，还是任阔的微信。
“好的，好的。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我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请您放心。”
又是密密匝匝几行。祝晋南眉头又要蹙起，一想到刚才苏晴的疑问，只得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只是，他的心思已经被任阔这两条冗长的微信带走，再也听不见苏晴说的内容。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任阔每条微信都能写那样长？
但他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如此话痨的女人，恐怕很难不打扰他的生活。
想到这，祝晋南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动，直跳得他有些头痛。
还是得跟老妈聊聊。若是任阔一直住下去，他一定会神经衰弱。
不等祝晋南找苏睿英，苏睿英倒自己找了过来。
“南南，给你煮饭那个女娃娃，要得不？巍巍跟我讲过，她两个是大学同学，住同个宿舍的，是耍得最好的姐妹。巍巍还给我看了好多她做的饭菜，确实了不得！”
苏睿英的声音清脆又欢快，像除夕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在手机里炸开，也在祝晋南的脑子里炸开。
十八岁后，他跟苏睿英相处的时间就不多了。那一年，苏睿英离开北京，回了成都。虽然回了成都的苏睿英时时刻刻像打了鸡血般，通过电话、语音、视频等种种方式充斥在他的生活里，但他总是对这种充斥敬谢不敏。他有许多理由将苏睿英尽可能排挤出自己的生活，工作忙、要开会、约了人之类的理由，他总能随口编几个出来。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这样做，对苏睿英有些凉薄，可真要让他与苏睿英相谈甚欢，他实在做不到。他愿意维持与母亲有一定距离的母子关系。
可苏睿英却愿意与儿子更亲近些。
见祝晋南不说话，苏睿英赶忙问道：“咋子了？不得行嗦？”
“没……没……”听苏睿英这样问，祝晋南赶紧回答。这是他自己的问题，他不能让母亲归罪于别人。
“饶是她跟巍巍是好姐妹，你要是觉得不安逸，我立马跟巍巍说，给你重新找个！”
虽然是亲母子，但对祝晋南这个儿子，苏睿英实在不敢说了解。她有时候会怀念祝晋南小时候偎依在她怀里听她讲故事的那段时光，可又不得不承认那种时光早就不再。
也不知道从他几岁时候开始的，他再不跟她说心事。别说心事，连学校里的新鲜事都没听他讲起过。他变得深沉起来，不爱说话，与她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可那时候，她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团乱麻，好像每天都有各种各样不合心意的事情发生。那时候她竟没有发现儿子的日渐沉默。<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儿子如此沉默的？大概就是离开北京以后。她有了心情，也有了心思，想去亲近儿子，却发现儿子拒绝亲近。
无论如何，她是要努力与儿子亲近起来的。就算儿子不愿意，她也要尽可能与儿子多讲几句话，尽可能多了解儿子、多为他考虑。
前些日子，从苏瑾巍的电话里听说祝晋南因为胃病去了医院，她便急得团团转。苏瑾巍安慰她说：“大姑，你别急。医生说表哥的胃病不算严重，就是吃饭不规律导致的。好好吃饭，就没问题了。”
她听着这话才想起祝晋南不爱吃饭这件事。她在北京的时候还能盯着他点，这么多年他身边连个做饭的人都没有，谁还会督促他吃饭呀？
她当即从椅子上跳起来就要去收拾行李。她要买最早的航班，飞到北京来照顾儿子吃饭。
苏瑾巍从没见过她这样火急火燎的样子，忙劝她：“大姑，你这样跑到北京来，估计表哥都会被吓到。再说了，你在成都也一摊子事呢，不管了？”
苏睿英这才冷静下来。是呀，她这样火急火燎地跑到北京，儿子确实会被吓到。他本来就不愿意跟她太亲近，她这样跑来会把儿子吓得更远离她。可那该怎么办？总不能不管不顾，让儿子继续这样下去啊！
从小跟她亲近的苏瑾巍倒是提了一个好主意——帮表哥找个住家做饭的人就好了，一日三餐都照顾到。这才有了任阔搬进祝晋南家里的事。不管任阔是不是跟巍巍是好姐妹，若是儿子觉得不合适，她一定会出面跟巍巍说清楚的。
苏睿英不知道自己这些关心的话，听在祝晋南耳朵中便只剩下了四个字：“重新找个”。
“重新找个”跟留下任阔有什么区别？
祝晋南不敢再沉默，生怕苏睿英立刻挂断电话就去找苏瑾巍说“重新找个”的事情。
“不用，不用。”顿了顿，他才沉沉地说了一句，“只是没想到是个年轻人。”
“哎哟，开头我也不晓得是个女娃娃！我还担心她年纪轻轻的，不会照顾人。结果那天视频里头聊了下，这娃娃性格好，饭也整得巴适。巍巍说你们年轻人之间没得代沟，有话聊。我转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要是你觉得年轻人不稳当，我们立马重新找过嘛！”
见儿子有了沟通的意愿，苏睿英更加积极起来，继续噼里啪啦地放起鞭炮来。
祝晋南一言不发听母亲说话，脑子里却依旧想着要不要提一提不找人的要求。虽然之前就提过无数回，都被母亲否决，但一想起家里多了个话痨，他就想再试一次。
等到母亲整段话说完，他才吸了口气，开口道：“我年纪轻轻的，其实不需要有专人做饭的。北京这边餐厅多得很，外卖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