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属于自己的房间
祝晋南望着饭盒袋和段欣欣愣怔了片刻,忽地就醒悟过来:一定是任阔来送晚饭了!
不等祝晋南说什么,段欣欣已经自顾自调侃起来:“南哥,你什么时候谈了这样一位秀外慧中的女朋友呀?保密工作做得真好,要不是嫂子来送爱心餐,你打算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祝晋南被段欣欣调侃得有些慌张,脸颊竟不自觉地发烫起来,“不要乱说,她不是我女朋友。”
“哦?是吗?”段欣欣秀眉一挑,眼中又是一道精光,“那是你的追求者?”
段欣欣的语气虽是探究,但表情却分明写着:“想骗我?没门!”
祝晋南被段欣欣的审视目光看得不自在,赶紧起身,绕过办公桌,从段欣欣手中抢过饭盒袋,放在桌角,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不要乱猜。”
见段欣欣仍旧一脸不罢休的神情,祝晋南这才鲜少地动用老板的权威,“你工作做完了?没事做了?在这罗里吧嗦!”
段欣欣自然知道祝晋南是怕她继续追问,她也识趣,吐一吐舌头,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走了。再不走,老板要发飙了!”
看着段欣欣离开,祝晋南才想起一件事。依着段欣欣的八卦传播能力,下班前全公司都会知道有女生给他送晚餐这件事。想到这,祝晋南不禁头皮发麻,颓然坐回办公椅上。
他倒不是怕被传八卦,只是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其他人八卦的眼神和问话。他知道妥善处理一些沟通问题是门艺术。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擅长此道。
一旁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直起身子去取手机。几条未读消息,点开一看,全部来自任阔。
“祝总,我要准备您的晚餐了。请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祝总,晚餐已经准备完成。我现在出门给您送餐。请您确认一下地址正不正确。”后面紧跟一张地图截图。
“祝总,晚餐已经送达,交给前台小姐姐了。前台小姐姐说晚餐时间是六点半,我已拜托她到时将晚餐送到您办公室。辛苦您查收呢。”
“祝总,晚饭时间到咯!请您及时用餐哦!”
铺天盖地的新消息,晃得祝晋南眼疼。刚要坐回办公椅中,却又被手机的震动拉了起来。
“祝总,今天的晚饭准备稍稍有些仓促,只给您准备了清炒丝瓜、西红柿炒蛋两道菜,和一份米饭。您尝尝合不合口味。ps.餐盒是保温的,但尽快食用更香哦。”
祝晋南把手机丢回桌上,身体往后一靠,栽倒在办公椅里。
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话说呢?他不理解,也不想尊重。
忽又想到段欣欣的传播能力,更觉眼前一黑。
家里一位话痨,公司一位宣传员。祝晋南突然有了一种被两面夹击的惶恐感。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就在祝晋南惶恐之时,任阔却正兴致勃勃地等待祝晋南的用餐评价。
这是她给祝晋南做的第一顿饭,虽然只做了两道素菜,但也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她事先给祝晋南解释过,做这两道素菜是因为时间仓促。
十二点多,线上买的东西才送达。她将所有东西拆封、清洗,已经耗费了相当长的时间。<
但这还不是最复杂的。一整个下午的工作里,最耗费精力的莫过于给那口新买的铁锅开锅。
任阔喜欢铁锅。十岁时,她第一次跟奶奶进厨房,用的就是一口黝黑的铁锅。虽然那次她做出来的菜全盘失败,但那口锅却镌刻进了她的生活里,也镌刻进了她的心里。纵然是成年后,独立生活,也尝试过现在年轻人喜欢的不粘锅、陶瓷锅,终究还是觉得铁锅最好。
后来她读过一本书,作者写了这样一句话:“妥善照顾的铁锅或比人长寿,不怕生别离。”她深以为然,并遥远地将这位作者认作知己。
可不就是嘛,铁锅比人长寿,只要人愿意,它可以跟你一生一世。而人,却总有各种无常,总在生离死别。
她讨厌无常,却又没法改变无常。只有那铁锅能让她感受到世间还有一些东西不败于无常之手。
任阔的开锅技术是从网上学的。为了开锅,她买猪肉时特地要了一块厚肥肉。开锅要有耐心,要捺着性子用肥肉在炙热的铁锅内壁擦拭。等到一层油擦完,要自然放凉,用水洗净,之后再重复两到三回。
按照常理,新开锅的铁锅要静置一夜后再用。但任阔实在等不了一晚上。早餐祝晋南没吃,午餐因时间和工具不允许泡汤了,无论如何,晚餐是一定要做的。哪有老板能允许新员工一连失误三次?她想保住工作,就必须得把晚餐做了!
任阔望着泛着油光的铁锅,心存愧疚地向它道歉:“锅锅,你不要怪我呀。我也是迫于无奈。你知道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是人家花钱请来的厨子,我得给老板做饭。为了保住我的饭碗,就只能委屈你一下了。等用完这次,我一定再给你擦上几层油膜。”
铁锅自然不会出言反驳。任阔便当这是铁锅对她的默许。
默许发生在五点之后。她也是在五点后才开始备菜。
但时间仓促只是客观原因。促使她只做两道素菜的最重要原因还是她的主观选择。
新人入职的第一原则是什么?那必然是收敛锋芒、试探老板的底线,尔后再做其他打算。
任阔在新人入职阶段吃过的亏不少。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入职祝晋南家,她势必不会让自己再吃一次亏。收敛锋芒,降低老板预期,便是她做菜的第一原则。当然也不能自降身价。
清炒丝瓜,随处可见的家常菜,想要做好却也有些讲究。炒得生了,丝瓜不仅不入味儿,反而会带点生涩味。炒得过了,丝瓜倒是入了味儿,但软哒哒、不成型,吃到嘴里也失了口感。
任阔炒丝瓜,说不上完美。毕竟铁锅炒丝瓜总是难免有变色的问题。任阔试过网上的法子,将丝瓜焯水后再炒。变色的问题倒是轻了不少,但总觉得没有直接下锅炒出来的好吃。
在任阔的理念里,“好看”和“好吃”是一道菜的面子和里子。若是面子和里子能兼顾,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但如果面子和里子只能顾一个,那必然是要顾里子的。面子终究是给人看的,里子才是人最贴身的感受。人生也一样,里子比面子重要。人只有更顾念里子,才能稍稍活得不那么辛苦。
于是,任阔放弃了网上学来的法子。
锅里热油,将蒜片炸到焦边,再将切好的丝瓜倒进去。丝瓜要切滚刀块,要不停地翻炒,要让每一块丝瓜都能接触到热油的浸染。等到丝瓜的瓜瓤位置变成半透明,那才意味着这菜要熟了。
这时候要加些盐,要用水淀粉勾芡。水淀粉是早就泡好的,淋一些进去,便能将丝瓜里炒出来的并不算丰沛的汁水锁住,让整盘菜不至于水渍渍,看上去寡淡。
丝瓜盛出来,将锅洗净再放回灶上。油要烧到微微冒烟才好,这时候将打散的鸡蛋液浇进去,才更容易炒出鸡蛋的香。鸡蛋在热油里“滋滋啦啦”地唱着,整个厨房都是鸡蛋的香气。
久不为人所用的厨房,在这弥漫的香气里,终于有了烟火气。有了烟火气的厨房才算厨房。所谓烟火人家,便须得有烟火,有热油迸溅的滋啦声,有汤水煮沸的热气蒸腾,有人在烟火中忙忙碌碌。
任阔喜欢这种忙碌。这种在烟火中的忙碌让她有种说不清楚的安全感。
等到鸡蛋全部结了金黄色的块,便可盛出备用。热锅里再淋一点油,葱花爆香,就可以将主角西红柿倒进去翻炒。现在的西红柿总是生硬。说不上是因为不应季,还是培育过程中使用了科技与狠活,总之想要西红柿能快些炒出汤汁,便得加一点点盐。
新买的调料盒才刚晾干。她还没来得及将各类调料分装进去,便只能将整包盐拿过来,捏着包装袋的一角,颤颤地在铲子上倒出一小撮来。
食盐是烹饪届最不能或缺的调味品。想要做一桌饭菜,除了基本食材,最重要的便是盐。任阔想不出哪道菜可以不放盐。对做饭的人来说,缺少盐,那便是失去了整个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