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年画娃娃

祝晋南的公司确实不远。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依着导航的提示，拐了两个弯，等了三个红绿灯，也就到了玩伴所在的写字楼外。

那座写字楼并无特别之处，与北京大多数互联网公司聚集的写字楼没有两样，都是板板正正的模样、规规矩矩的气质。当然也一样是六点钟这样的晚高峰时段，几乎没人下班。

任阔将共享单车停好，便拎了饭盒袋往写字楼里走。门口的保安大叔尽职尽责地拦下她，让她到前台填写《访客登记表》。写到“访问事由”那列，她忍不住上下打量几行，果不其然多是“面试”之由。

任阔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在自己不是来面试的。但很快又察觉到一丝尴尬——我的访问事由是什么？送饭吗？

笔尖在空格上晃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想好怎么落笔。保安大叔还站在一旁，嘴里说着：“玩伴在5楼，你填完表格坐东边的电梯，那边上去最近。”

路线都给规划好了，再填不完表格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任阔心一横，竟也写了“面试”二字。填完将笔一放，便灰溜溜往电梯跑去。

跑了两步就听身后的保安大叔喊道：“错了，错了，这边这台。”

任阔一个急刹车，尴尬地折返回去。路过保安大叔旁边时，笑着道了声谢，便赶忙朝电梯奔去。

保安大叔说的果然不错。从电梯间出来，她就看到了玩伴的logo——一个抽象简洁的小猫脑袋，下面是俏皮、圆润字体写的“玩伴”二字。

logo下面就是玩伴的前台，前台那坐着一个正低头忙碌的女生。再往前是两扇大敞着的玻璃门。

以任阔造访了无数公司的面试经验来看，这是一副典型的小而美科技公司的模样。<

任阔往前迈了几步，忽而想起一会到了前台，应该怎样跟前台小姐姐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厨子？保姆？送饭的？住家阿姨？反正不能像刚才糊弄《访客登记表》一样说“面试”了。

她倒不是觉得厨子的身份让她抹不开面子，只是想找一个更体面的说法。

为了找出这个体面的说法，她刚才还大步朝前的双脚，此时已经变成了前后徘徊。走一步、退一步，退一步、走一步，终究是没能往前一步。

她这样无意识的逡巡不知道进行了多久，终于被一声脆亮的“您好”打断。她猛地抬头，循声望去，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是玩伴的前台小姐姐在叫她。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那边又传来一句：“看您在这有一会儿了，是有什么事吗？”

人家已经问到这个份上了，再不回话实在说不过去。任阔调转了方向，举步往玩伴的大门走去。前台女生的脸就这样直愣愣扑进她的眼中。那灿烂明媚的笑容，让任阔的心不由得抽了一下。

那个女孩实在太可爱、太喜庆了。像……对了，像小时候看过的年画娃娃！

任阔刚才的犹疑、顾虑在看到“年画娃娃”的瞬间就消失了。她只觉得满心欢喜。以前她不相信一个人的长相或气场可以影响别人的情绪。现在，她信了。

“年画娃娃”略带自来卷的丸子头，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一笑起来两腮就更圆嘟嘟起来。任阔感觉自己的嘴角好像跟她的嘴角通了电，她一笑，任阔的嘴角就会自动上扬。

等她走到前台处，她才进一步看清“年画娃娃”。她的右嘴角有一粒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愈发明显。任阔心里想着，怪不得我像醉了酒，原来是人家本就有酒。

“年画娃娃”见任阔已经到了跟前，笑盈盈地问：“您有什么事呢？”

任阔果然是醉了，毫不犹豫地举起手里的饭盒袋，轻轻晃一晃，就坦白了自己的来意：“我是来给祝总送饭的。”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自己之前在门外的犹疑。果然，她也是个沉迷美色的人。一见美人就失了心智，更别说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想到这，她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低垂着眼皮，想着“年画娃娃”一定得问她的姓名、身份。

不料“年画娃娃”并不按常理出牌，“好的。祝总现在应该有时间，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任阔这才慌得抬起眼皮，连声阻止。

“那……”“年画娃娃”忽闪着大眼睛，想了想，说道：“我们公司晚饭时间是六点半，现在才刚过了六点。您方便的话，可以在这稍等一会儿。”

话音未落，“年画娃娃”就侧身要从前台后面走出来，作势要带任阔去一旁的等候区。

任阔见状赶紧阻止，“不用，不用。我可以把饭盒放在您这，等晚饭时间，您帮忙送过去吗？”

“年画娃娃”已经探出去的身子在听到任阔的话后又收了回去，笑得眉眼弯弯，“当然可以啊。”她拿起手机，指了指屏幕，“六点半，一定准时给祝总送过去。”

任阔连说两声“谢谢”，才离开玩伴。进了电梯，出了写字楼，她眼前还晃着“年画娃娃”的脸。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惹人喜欢的人呢？而且还不八卦。

任阔不知道，“年画娃娃”不八卦她是因为有人比她更值得八卦。那个更值得八卦的人就是祝晋南。

段欣欣望着桌面上放着的饭盒，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她追随祝晋南快三年了，可从来没见过他身边有工作关系之外的女性。今天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孩子给他送晚餐，谁敢说不是爱心晚餐呢？那个女孩子还叫他“祝总”，怎么不算是欲盖弥彰呢？

“祝总”，玩伴公司内几乎不会出现的称谓，听在段欣欣耳中格外有趣。

玩伴的初创员工大都是追随祝晋南而来的老同事，关系铁得很。祝晋南也不是讲究上下级关系的人，平等自由的企业文化在玩伴创立之初就定了调。后来新招的员工忸怩几天，也就乐呵呵地“入乡随俗”了。

祝晋南在玩伴只有一个称谓，“南哥”。年纪比他小的这样叫，比他大的也这样叫。年纪小的这样叫是“尊老爱幼”，年纪大的这样叫是“尊重权威”。总之，玩伴没什么江湖气，但他们的老板就像他们的“带头大哥”。

在玩伴这样的氛围里，段欣欣向来爱跟祝晋南开玩笑。当然她也跟其他人开玩笑。“祝总”这个称呼一出，她无论如何不能放过揶揄祝晋南的机会。

于是，六点二十八分，她就拎着任阔送来的饭盒袋去敲了祝晋南的门，还堂而皇之地喊他“祝总”。只可惜，思维敏捷如祝晋南，竟然没有发觉“祝总”这个bug。

段欣欣哪里知道，彼时彼刻，祝晋南刚从与母亲大人的电话论战中败下阵来，还沉浸在自己多了一个厨子的情绪黑洞中，却又立马被她拉进了桃色八卦的陷阱里。任凭他智商超群，也没有余力抓住“祝总”的bug。

但，祝晋南总归是祝晋南，当场没有抓住的bug，等他缓过神来立刻就会抓住。

祝晋南抓住“祝总”bug是在他满足了他的胃之后。

原本段欣欣一脸意味不明地将饭盒送来，让他陷入了自证清白的艰难处境。放在桌角的那个暖褐色饭盒袋，就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看一眼都忍不住揪心。可眼睛不想看，不代表胃不想吃。纵然他对吃饭没什么兴趣，但到了时间还是得满足胃的需求。

就像现在，胃才不管他脑子里怎样想、眼睛怎样拒绝，它只想让他拉开饭盒袋的拉链，取出饭盒，打开密封盖，拿起筷子，夹一些饭菜送进嘴里。

祝晋南知道胃为何如此迫切要他吃饭。中午他就没正经吃饭，只吃了段欣欣送来的一块奶油蛋糕。早上也只是随便买了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的确是该饿了。

胃中如擂鼓，迫使他直起身子，伸长手臂，拿过桌角的饭盒袋。

饭盒袋很陌生。他知道是任阔新买的。虽然他不怎么进厨房，但他也知道自家厨房空旷寥廓，绝不会有饭盒这种东西存在。

饭盒袋接近顶部两厘米左右的位置有一道拉链。他捏住拉头，将拉链拉开，里面的饭盒这才露了出来。那是一个三层的饭盒，总体也是暖褐色，只是每层的连接扣是亮黄色的。

他探进手去，将饭盒取出来。手指一触及饭盒的外壁，就隐隐感受到上面有微微温热。他想起来，任阔说过饭盒是保温的。她还说过，饭菜要尽快吃才香。

想到这，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有一抹笑。他干脆利落地打开饭盒的连接扣，又将密封盖也拿开。在打开密封盖的那刻，他心里竟有了一点坏念头：“老妈一直说任阔厨艺了得，我倒要看看她的厨艺有多了得。若是不了得，不就有了让她搬出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