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月亮河
chapter12月亮河
直到她急得哭出来他才停下。其实到最后也只是吻她的耳朵，却让她浑身发烫发抖。
身体的记忆永远比大脑诚实，一点接触就能把人拖入回忆的漩涡——从前的亲密总是从耳朵开始，因为她太害羞，永远背对着他低下头去，他微微探身，就可以吻到她的耳垂。
是她最珍贵又最引以为耻的记忆。
邵孟东停了下来，却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吐息扑到她的颈窝，鼻梁太高，戳着她的脸颊。
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低沉。
“缇缇，他不是值得你爱的人。”
她屏住呼吸：“那谁值得，是哥哥你吗。”
没有人说话。邵孟东直起身子，走到茶几旁打开了烟盒，脸色仿佛很苍白。
程缇茫然地看着眼前照进来的一缕月光，隐约看见走廊尽头的一道木门，此刻紧紧地关着。好像是旅人走了很远的路，到最后，筋疲力尽了，却还是被拒之门外。
她没有勇气再去问起洵美，再去问邵孟东到底把她当成什么。六年前他隔着烟雾漫不经心的那句“是”，已经抹杀了她全部的力气。
邵孟东从烟盒里抽出一支，拿在手里撚着，把它撚碎了，也没有去点，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声道：“对不起，缇缇，再给我半年时间，好吗——”
程缇却好像没有听见，轻轻打断他：“不要抱歉，谢谢你做我的哥哥，真的。欠你的债，六年前我用身体还了半年……”
邵孟东猛然转过身来，那不可思议的震惊，极少会出现在他脸上。
“你说什么？！”
“毕竟那时，我除此之外，也一无所有了……”
过了半日，他才冷笑了一声。
“哦，原来那时候，你是在卖身。”
程缇感到钝痛，一阵来自于心底，一阵来自于被他攥住的胳膊。他仿佛恨极，再开口，声音寒冷如冰，却字字艰难，“程缇。如果只是要和我划清界限，你大可不必如此。”
程缇擡起头，眼仁是那么纯的黑，有些迷茫有些空洞，是才化成人的小狐貍，还没学会人的精气，有一种天真的残忍，“不就是这么回事么。我讨好你，不过是为了你能庇护我，供养我。我怕你把我丢下，我怕再去过那种走投无路，朝不保夕的日子，我怕有天会像我爸爸一样莫名其妙地“失足坠楼”……我想活下去。”
眼泪落到腮边，她没去管，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着，明明在流泪，却又微笑起来：“邵孟东，你以为和你朝夕相处很容易吗，你以为容忍消化你的脾气很容易吗，那样的日子我都过了那么多年，最后和你上上床，又算什么。”
就这样吧，一条路走到尽头了。
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不然不会说得如此流利，准备得如此充分。
她退后两步，轻轻给他鞠了一躬：“这几年我拼命省钱攒钱，并不多，还请你理解，我上大学是妈妈付钱，我也得还钱给她……但至少我把那几年的本钱攒出来了。如果不够，我会继续还给你，无论你说多少——”
“你走。”他终于大怒，“滚出去！“
这样冲冲发怒，在他也是极少见的，她也从未见过。程缇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就走了出去。
程缇怀疑她其实一直在期待这一天。
曾经那样想要得到，那样想要抓住，在他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甚至以为真的得到了他，原来，却只是抓住了他的衣角。他可以随意弹开她的手，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
至少现在是真的，他们结束得干干脆脆。
还好他的公寓在cbd，走出去没多久就是大马路，车河灯河，人流如织。夜风里，程缇给叶斯恒打了个电话，让他不用再来接她。
叶斯恒那边仍是男声女声洗牌声，有个娇甜的声音叫了一声“斯恒，谁的电话接得这么殷勤？”，叶斯恒笑着说“我老婆”，电话那边一阵起哄声……程缇仿佛格外镇定，还在路边站住，和他开了两句玩笑。
撂下电话，却正见一辆黑色的车子呼啸而过，极好的车子，加速很快，甚至有些横冲直撞。程缇自然也没有认出那是邵孟东，毕竟从没见他会这么开车。
……
老扈接到邵孟东的电话，对方说他正在开车，马上就要到他家。老扈听着那边平静如常的声音，绝想不到他正在大马路上低空驾驶。
邵孟东简洁地说：“我要上次你和我说的资料。”
老扈反应了一下：“谁的？”
“叶振明的妻子，还有她名下的那间公司。”
“啊？我这还在找会计汇总呢，那间公司他老婆是法人，早些年被叶振明拿去做烂账，回头出了事，可得他老婆去坐牢，作孽哟——不过这都是二十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未必用得上。”
“你别管，全都给我。”邵孟东挂了电话，一手点起根烟来，才发觉手在微微发抖。
程缇。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他的父母死于一场意外，而她的父亲借此平步青云。然而直到二十一岁那年，他才得知那意外根本是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始作俑者另有其人。
他彻底改变了人生的计划——放弃深造的机会，毕业就进入了业界，六年只为了报仇。
在一切快要有眉目的时候，她回来了。
她嫁给了始作俑者的儿子。
……
程缇回祁镇那天，是叶斯恒送她去的火车站。俩人在路边咖啡店吃了早饭，非常美式田园风格的装修，红白细格子桌布绷在圆桌桌脚，映着细碎的浅金色阳光，仿佛还是在国外大农村上学的时候。
程缇胃口似乎特别好，吃完了一整套经典早餐，培根、番茄、烤蘑菇、香肠焗豆……叶斯恒却有些心事似的：“我有话想问你。”
程缇笑道：“我就知道你能大早上起来送我，目的一定不单纯。”
叶斯恒只淡淡笑了笑，程缇见状，也收敛了笑意，听他说：“我妈的病，是你告诉你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