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隐形守护者》(13)
在无处不在的电视声中,六个老人正围着一张铺着绿色台布的桌子打扑克。他们就跟在赌场一样,组成了一个六边形。恩格拉斯姑妈托人从波尔多带来这种扑克,这样每个下午他们都可以赌上几欧元,顺带赚取一些胜利的荣誉。阿麦亚听到了约南和詹姆斯谈话的声音,他们在恩格拉斯姑妈家的客厅里谈话,似乎完全不受那些七嘴八舌的老人的干扰。约南和詹姆斯看到阿麦亚走进门,便起身去迎接她。詹姆斯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厨房。“约南在等你,他有话跟你说。你们单独待一会儿。”
约南副警探走向前,把一个棕色信封交给阿麦亚。
“头儿,萨拉戈萨的动物踪迹报告已经送过来了。我想您一定想尽快看到。”约南边说边扫视了一下恩格拉斯姑妈偌大的厨房说,“我以为世界上已经没有这样的地方了。”
“是的,的确已经没有了。相信我。”阿麦亚边说,边从信封中取出一张纸,“这,这太离奇了。听,约南,报告说,我们在尸体上发现的毛发属于野猪、羊、狐狸,也可能是熊。但是还需要最终的确认,这不是最终结论。另外,绳子上的皮肤组织是羊皮。”
“羊皮?”
“是的,约南。我们现在在挪亚方舟上。我觉得奇怪,怎么没有大象的鼻涕和鲸鱼的精液呢?”
“那人类的痕迹呢?”
“没有任何人类痕迹,没有人的头发,也没有人的口水,什么都没有。你认为我们的守林人看到这份报告会说什么。”
“我猜他们会说,没有任何人类痕迹是因为凶手不是人类,是巴萨璜。我觉得那个守林人真是个混蛋。就像他自己说的,巴萨璜是种和平的生物,是森林生命的守护者。他还说是巴萨璜救了他的性命。可现在的案件符合他编造的故事吗?”
约南看着阿麦亚,评估着她刚才说的话。
“巴萨璜曾经在那里出现过,并不一定意味着巴萨璜就是杀死女孩儿们的凶手。也许正好相反:巴萨璜作为森林的守护者,对于杀人凶手的出现,他感到自己被卷入其中,被挑衅,被影响了。这才符合逻辑。”
阿麦亚吃惊地望着他:“符合逻辑?你是在开玩笑吗?”
约南笑着说:“您别否认了。其实,您对关于巴萨璜的一切传言都很感兴趣。我指的是没有遇害女孩儿的那部分。但是您比谁都清楚这些关于巴萨璜的传言并不是胡言乱语。我也这么认为。我可是人类学家和考古学家,除了警员之外。”
“关于巴萨璜的那部分传言的确不赖。但是你说,为什么我比别人更清楚这些关于巴萨璜的传言并不是胡言乱语呢?”
“因为您出生在这里,在这里长大。难道您想说,您的阿妈没有从小就跟您说这些故事吗?这可不是无稽之谈,这是纳瓦拉—巴斯克地区的文化和神话。我们不应该忘了,现在我们所说的神话传说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是宗教。”
“你别忘了就在这个山谷,1610年,宗教裁判所以最激进的宗教之名,迫害和处死了几十个女人,把她们放在火中烧死,就是因为她们荒谬的信仰。幸亏这段历史已经过去了。”
约南否认了这点。阿麦亚发现这位副警探年轻的外表下,竟然藏着如此渊博的学识。
“众所周知,出于宗教势力的煽动和传说故事带来的恐惧感,很多人被迫害过。但是我们不能否认,那些传说是近代史上最势不可挡的信仰。头儿,100年前,顶多150年前,没有人不相信女巫、索尔金娜(sorgi?as)13、贝拉基尔(belagiles)14、巴萨璜、塔塔罗(tartalo)15,特别是玛里(mari)——庄稼和牲畜的守护神、精灵和母亲玛里,她会任性地让天空打雷下冰雹,使人类陷入大饥荒。相信女巫的人比相信三位一体的人要多得多。天主教神父们看着他们的教徒在做完弥撒之后,依旧按照家人从千百年前就开始遵循的古老仪式进行祭祀活动,于是他们变得几乎病态,巴亚纳和皮尔·德·蓝克雷16等宗教裁判所的人发动了一场取缔古老信仰的无硝烟的战争,但是这场战争带来了相反的效果。已经融入人们血液的信仰突然之间变成了被与宗教裁判所同流合污之人迫害和诬告的诅咒,于是,人们不再怀疑这些信仰。在被宗教裁判所迫害之前,这古老的信仰一直是比利牛斯山的居民生命的一部分,从没有造成任何麻烦,甚至,还与基督教和谐共存。所以我认为,恢复一些古老的传统和信仰对我们的社会不会造成负面影响。”
阿麦亚被这位通常显得很内向的副警探的话震惊了:“约南,对异教的迫害在所有社会都会出现。你刚刚似乎提到了我的恩格拉斯姑妈。”
“不,不过我很乐意去算一下自己的命运。您的丈夫跟我说她会用纸牌算命。”
“是的……就是那些事情。你可别和我的恩格拉斯姑妈走得过近。”阿麦亚笑着说,“她的头脑已经够热的了。”
约南笑了笑,两眼一直盯着烤箱边的烤肉,似乎那些肉正在等待晚餐前被烤成金黄色的那一刻。
“说到头脑发热,你知道现在蒙特斯在哪里吗?”
约南副警探正要回答,突然觉得应该保守秘密,所以他马上咬了咬嘴唇,把视线移开了。这细小的变化没有逃过阿麦亚的眼睛。
“约南,我们正在调查的案件也许会是我们一生中最重要的案件。我们在挑战我们的名声、荣誉。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抓住这个凶手,不让他把魔爪再伸向小女孩儿们。我知道你们是好哥们儿,但蒙特斯的无组织无纪律会严重影响到我们的调查。我知道你的感受,因为我和你的感受一样。我现在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他,当然我还没有和任何人提过。尽管我是那么欣赏费尔明·蒙特斯,尽管他的行为让我如此难过,但是我决不允许他自由放任的行为影响到我们专业人员的工作。现在,约南,告诉我你知道的蒙特斯的情况。”
“好吧,头儿。我同意您的观点,您知道我对您是绝对忠诚的。我为什么没有说,是因为我认为那是蒙特斯私人的事情。”
“这点我会判断的。”
“今天中午,我在安查多内亚酒吧看到蒙特斯在和姐姐一起吃饭。”
“和蒙特斯的姐姐?”阿麦亚问。
“不,是和您的姐姐。”
“我的姐姐?萝莎乌拉?”
“不,另一个,是您的姐姐弗洛拉。”
“和弗洛拉一起?是他们看见你的?”
“不。您知道安查多内亚酒吧的进门处有一个半圆形的吧台,吧台后面有一扇通往回力球场的门。我和伊里阿尔特坐在玻璃窗旁边。我看到他们俩走进来,还上前和他们打了招呼。之后他们就去吃饭了。我觉得跟着他们不太好。半小时后我们离开酒吧时,我透过玻璃窗看到他们点了菜,刚准备吃饭。”
约南·艾查伊德从不畏惧下雨。事实上,不打伞淋着倾盆大雨在潘普洛纳的大街上散步是他的一大爱好。他穿着那件防雨厚外套,戴上斗篷,一个人在雨中悠闲地散步。别人则匆匆跑到街边的咖啡馆躲雨,或者笨拙地跑到街边大楼的屋檐下,其实雨水顺着屋檐像水柱一般流下让人淋得更湿。他沿着艾利松多镇的小路走了一会儿,欣赏着细腻的雨帘任性地落到道路上,就像新娘被揭开面纱一样神秘。汽车的前照灯在黑夜中射出一道道光束,在行人面前展现出雨水的幻影;红色的交通灯光散漫开来,仿佛灯光是固体的,在他的脚边形成了一个红色的水塘。与几乎荒无人烟的人行道不同的是,交通状况井井有条,汽车行驶非常通畅,似乎所有人都在赶往某个地方,就像情人去某个地方约会一样。约南沿着圣地亚哥街走向广场。为了躲避交通的噪音,他加快了步伐。当远远地望到那些古老的建筑时,他停住了。那些建筑仿佛把他带到了20世纪。
约南欣赏着那幢市政府大楼。在它旁边是一个赌场,建成于20世纪初。那时,镇上最富足的人常常在赌场开会,开展社交活动。很多商务上和政治上的决定就在那几扇窗子背后达成了,并且很可能多于在市政府大楼里达成的协议。在那个时代,社会地位比现在更加重要。广场的一边,曾经是一个古老的教堂,现在是维克多·艾乌萨17建筑师的故居。但是约南更想去看看阿里斯昆的房子。他知道,那宏伟的气势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于是约南沿着哈伊迈·乌鲁迪亚路往下走,享受着雨水的洗礼,欣赏着那些房子让人浮想联翩的美丽建筑风格。在哈伊迈·乌鲁迪亚街和圣地亚哥街之间的27号,有一个小通道,那里的房子曾经都带着后花园,但在建造了现在的公路之后,这些小院子都已经消失了。拱廊前方广场的一边,是艾利松多镇古老的磨坊。19世纪末艾利松多镇人重建了这个磨坊。20世纪中叶,它成了小镇的发电站。城市或村镇的建筑风格反映了这个地方的人的居住习惯和偏好,就像从一个人的面部特征能看出他的行为习惯一样。艾利松多镇记录着镇上居民的特征,比如家庭背景和良好的教育等,它还诉说着镇上居民的骄傲自豪、勇敢坚强、艰苦奋斗,也在诉说着镇上居民的荣誉和光环——不仅仅是用武力征服的荣誉,更重要的是用智慧和宽容征服的荣誉。艾利松多镇的居民用他们自己建造的房屋展示他们的自豪感。
然而,在这个象征着荣誉和自豪感的广场上,一个杀人凶手展示了他那龌龊的作品,就像国际象棋中残忍的黑棋国王无情地穿越棋盘,吞噬所有白色的小兵一样。所有连环杀人案的凶手都表现出极端的自负和傲慢。约南在雨中一遍又一遍地回顾着连环杀手的历史档案。第一个连环杀手无疑便是“开膛手杰克”,他残忍地杀害了五名无辜的路人和不可计数的妓女,引起了全世界的恐慌,而现在他还逍遥法外。美国现代“开膛手杰克”哈里·霍华德·贺姆斯则承认了二十七起杀人案,他是第一个被写进小说的连环杀手。二十年后,美国“斧头杀人魔”在被逮捕之前,新奥尔良市的居民在恐惧笼罩下生活了两年。
然而,连环杀人浪潮在美国蔓延是在二战结束之后,特别是在越战期间。那是一群平均年龄只有十九岁的美军士兵。根据他们的口供,当时极端暴力的氛围和逍遥法外的快感,让他们失去了理智,他们开始谋杀越南平民,组织了多起大屠杀。加利福尼亚的穆利亚·格拉特曼把死者知道自己将被杀前的那一刻惊恐的表情拍了下来。马塔·贝克和瑞蒙德·费尔南德斯被称为“爱人杀手”,他们专杀夫妻和在车里做爱的情侣。其他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还有“波士顿杀人王”阿尔伯特·德萨尔沃,带着长刀杀害了著名导演波兰斯基的妻子沙伦·泰特的“撒旦”查尔斯·曼森,以及在杀害了三十九个人之后逃之夭夭的“黄道十二宫杀手”等。
由于美国在20世纪70年代发生了多起血腥的连环杀人案,美国司法部门最终决定为这种现象创建新的犯罪门类,开始对每个被逮捕的连环凶手的犯罪心理进行研究、统计和分析。美国警方对他们生命中的每一个环节都进行了调查:父母、学业、童年、娱乐、爱好、性别、年龄……就这样,以在每个灭绝人性的杀人犯身上一遍又一遍重演的犯罪行为为模型,预测凶手的行为,并识别其他潜在的杀人狂魔。
最近的案件是“山姆之子”大卫·伯克维兹,据说他得到某个声音的指示,在纽约展开了疯狂的杀人模式。泰德·邦迪在佛罗里达杀了二十八名妓女。艾德蒙·坎波将年轻漂亮的女学生强奸、杀害、分尸。杰夫瑞·达莫除了谋杀分尸之外,还吃掉他们的肉。托马斯·哈里斯的小说《沉默的羔羊》里的食人魔汉尼拔·莱克特就是以他为原型。小说被搬上银幕,由安东尼·霍普金斯扮演汉尼拔,大获成功。
约南几乎疯狂地热衷于在黑暗中预测、跟踪和辨别凶手的特征,就像在国际象棋比赛中,猜测对手下一步棋一样是至关重要的,这样才能在一盘棋中预测接下来的几局比赛的走向,哪个对手会被打败。约南心想,应该去参加萨拉沙警探教的犯罪心理学的课程,但现在他已经感到很满足。因为他现在萨拉沙警探身边工作,为她提供自己的建议和想法,而且看起来她非常重视自己的观点。
13索尔金娜:巴斯克语女巫的意思。
14贝拉基尔:巴斯克地区对阴险而强大的女巫的称呼。
15塔塔罗:巴斯克神话中的一个人物,只有一只眼睛。
16皮尔·德·蓝克雷(1553-1631):法国法学家,波尔多人,著有多本著作,对巴斯克地区的迷信进行了批判。
17维克多·艾乌萨(1894-1990):西班牙著名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