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隐形守护者》(12)
当阿麦亚来到圣地亚哥教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想,门一定已经关了。所以,她只是推了推门。但是门却轻轻地开了。她很惊讶教堂在这个点还开着,但同时也感到高兴。祭坛还半亮着,大约五十个男孩坐在教堂第一排的位置。她将指尖伸入圣水里,冰冷的圣水让她微微一颤。“您是来接孩子的吗?”
阿麦亚转过头。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围着一个大披肩。
“您刚才说什么?”
“抱歉,我以为您是来接孩子的……”
“这么早?现在才二月份。”
“赫尔曼神父在处理这些事情上非常特别。”她摊开手,无奈地说道。阿麦亚还记得在阿伊诺娃的葬礼上,赫尔曼神父那隐射“邪恶势力正包围着我们”的冗长悼词。阿麦亚心想,这位来自圣地亚哥的神父还有什么特别之处呢?这时,那个女人接着说:“还有,你可别以为我们时间还很多,三月、四月,等到‘五一’我们就有今年第一批行圣餐礼的人了。”说着,她突然停住了。
“对不起,我只是在开玩笑。您一定是来见赫尔曼神父的,是吗?他在圣器室,我现在去通知他。”
“不不,不用了。事实上,我只是作为一个教徒来这里。”当阿麦亚说“教徒”时,加入了抱歉的语气。这位女士马上露出讲经之人惯有的和蔼,朝阿麦亚笑了笑,后退了几步,就像是一个虔诚的仆人。
“当然,愿上帝与你同在。”
阿麦亚绕着教堂中殿走了一圈。她绕过大祭坛,在放在小祭坛上的雕塑前停了下来。她想到了那些被卸了妆的女孩儿的脸。一定有人故意把她们做成阴森恐怖的艺术作品。但尽管如此,这些女孩儿仍然美丽至极。阿麦亚观察了一会儿眼前的圣女像、大天使和圣母画像。她们在垂死之际饱受折磨。这种纯粹的痛苦让她们的脸苍白而光洁。她们沉醉在痛苦当中,对死亡既害怕又向往,于是她们顺从地完全奉献了自己,接受死亡。
“你永远都不会这么做。”阿麦亚低声自言自语。
是的,那些小女孩儿不是圣母。她们不应该完全忘我地奉献。她们应该与死亡做斗争。
阿麦亚离开圣地亚哥教堂,慢慢地走了一会儿。虽然时间还早,但天色已黑,天气寒冷,大街上空无一人。她穿过教堂的小花园,那里的大树和教堂的两个塔一样高,把整个教堂包围起来,庄严而美丽。空荡的大街给她带来一种怪异的感觉。艾利松多镇的城区位于山谷的平原地段,小镇街道的走向完全取决于巴斯坦河。三条相互平行的主干道形成了艾利松多镇的老城区。老城区还保存着几座大宫殿和当地典型的民用建筑。
布劳里奥·伊里阿尔特街位于巴斯坦河北岸,通过两座桥与哈伊迈·乌鲁迪亚街相连。在圣地亚哥街建成之前,哈伊迈·乌鲁迪亚街是镇上最长的道路,它一直延伸到巴斯坦河的南部。圣地亚哥街上都是一些豪华的房子,它是小镇城市化的源头。20世纪初,从潘普洛纳通往法国的公路建成之后,小镇城市化进程就更快了。
阿麦亚走到广场上,飕飕的冷风吹进她的围巾里。她观察着这个灯火通明的广场,但是今天广场的魅力远不如20世纪,特别是大家都在广场上踢球那个年代。阿麦亚向市政府大楼走去。这幢大楼建于17世纪,艾利松多镇著名的建筑师胡安·阿罗萨梅纳用了两年时间才完工。在大楼一侧的墙上,是一个永恒的棋盘格校徽,上面写着“巴斯坦谷地暨大学”。大楼的左前方,有一块叫作“石头瓶”的大石头。以前人们通常戴着手套在它旁边玩回力球(pelota)游戏。
阿麦亚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像是来到这里定要完成的仪式一样,摸了摸这块石头。一阵冰冷的感觉从她的手上传递到体内。阿麦亚试图想象17世纪时这个广场的模样。那时候,回力球游戏是巴斯克地区主要的球类游戏,团队作战,就和网球一样,两个人对战两个人,但是中间没有网将场地隔开。运动员们戴着手套,相互丢球。19世纪之后,新的巴斯克球类运动出现,这个游戏就逐渐被人们遗弃了。尽管如此,阿麦亚仍记得她曾经听父母说过,她的祖父就是这个运动的爱好者。他自己用皮革缝制的打球用的手套,质量之高还获得过“手套师傅”的荣誉。
这就是阿麦亚的故乡。它存在的时间可比阿麦亚的生命长得多,就像遗传下来的基因,成了阿麦亚生命的一部分。阿麦亚在梦中总是回到这里。只要不做看到死尸、强奸、谋杀和自杀等噩梦,阿麦亚的梦境总是恬静而怀旧的。在梦里,她总是回到这里,回到这里的街道和广场,回到那块石头边,回到她总想逃离的地方。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爱着这个地方。其实,这个地方早已不复存在,她所怀念的只不过是她童年时的艾利松多镇。现在她回到这里,虽然这里发生了一些不可逆转的变化,但她还是看到了许多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东西。是的,或许大街上多了很多汽车、路灯、银行、花园,但这些就像是装饰着艾利松多镇的脸蛋的化妆品,不足以改变小镇的实质,所有东西都没有变化。
阿麦亚心想,不知道现在圣地亚哥街上的阿黛拉食品店、佩德罗服装店、小时候母亲经常买衣服的贝尔苏尼基服装店和玛丽·卡门服装店、巴斯坦面包店、维尔基里奥鞋店或哈伊迈·乌鲁迪亚街上的加尔门迪亚废铁厂是否还开着。她知道,她所怀念的不是这个艾利松多镇,而是她记忆中根深蒂固的那个更古老的艾利松多镇。那个地方是她流淌的血液,她定会在只剩最后一口气时死在那里。那是被虫灾毁坏了所有庄稼的艾利松多镇;那是在1440年被百日咳夺取了上百个儿童生命的艾利松多镇;那是改变习惯来适应不易驯服的土地的人们的艾利松多镇,是他们决定定居在教堂边,因为那是艾利松多镇发源之地;那是在广场上被召集,将要随加拉加斯皇家公司远航去委内瑞拉的海员们的艾利松多镇;那是在巴斯坦河任性地涨水之后,仍然艰辛地重建家园的艾利松多人的艾利松多镇。阿麦亚的脑海中浮现了这样一幅画面:圣体龛和牲口的尸体一起飘在街头;邻居们把圣体龛举过头,因为他们相信在这样的灾难中,那是神圣的旨意,上帝告诉他们,他们并没有被上帝抛弃,他们应该继续奋斗;在恶势力压迫下被锻造的勇敢的男人和女人们,解读着上帝的旨意,向威胁人类而不是保护人类的天空乞求慈悲。
阿麦亚回到圣地亚哥街,一直走到哈维尔·斯卡广场。她走上一座桥,在桥中间停下来。阿麦亚靠在那块刻有大桥名字的石头上。“穆尼阿尔特阿大桥。”阿麦亚低声念道。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块粗糙的石头,碰了一下在黑夜里带着矿物质香味的河水。那条河曾经发过大水,造成了数以万计的财产和生命损失,人们的恐慌永远记载在艾利松多镇的历史上。哈伊迈·乌鲁迪亚街上还可以看到赛罗拉家竖立的一块纪念碑。赛罗拉是照看教堂和教区神父住宅的女人。1913年6月2日的大洪水一直蔓延到这块纪念碑所在之处。现在这条河又成了新的恐怖事件的见证人。但这次人们的恐惧并不来自大自然,而是来自人类的堕落。这如野兽般的男人放任自己在肮脏世界里的贪婪、愤怒、专横跋扈和不可满足的欲望。这头恶狼还未收手,继续将尸体抛在巴斯坦河边。巴斯坦河水清澈明亮,哗哗的流水声如同歌声一般,滋润着阿麦亚经常梦回的小镇。而现在,那个杀人凶手却为罪恶献上供品,玷污了清澈的水源。
阿麦亚感到背后一阵冰冷,她连忙拿开摸着那块冰冷石头的手,把手放进口袋中。阿麦亚最后望了巴斯坦河一眼,便起身回家。这时天空又开始下起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