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隐形守护者》(11)
在被人类改造之前,巴斯坦山谷森林广袤,山上长满了山毛榉,低处灌木丛生,中间层则是栗树、白蜡树和榛子树。而现在,山毛榉霸道地抢夺了其他植物的位置,似乎覆盖了整个森林。地上的杂草、荆豆的荆棘枝、杜鹃花和欧洲蕨形成了一块厚厚的地毯,在上面走过了一代又一代的巴斯坦人,现在唯有伊拉蒂树林11可以媲美这个洋溢着迷人魔力的地方,如今它却被令人恐惧的谋杀案所玷污。森林总是给人神秘的感觉,它自豪地展现着自己的秘密。虽然它的广袤让人感到害怕和迷茫,但阿麦亚知道自己是爱这片森林的,只是森林的沉默和距离感带给她的只是一种谦恭纯洁的爱。阿麦亚十五岁的时候,曾短暂参加过一个登山协会组织的徒步登山团队。但是,和一群吵吵闹闹的队友一起登山却不是阿麦亚所期待的,所以在第三次出行之后,她就离开了那个徒步登山团队。直到她学会开车之后,才又独自进入这个充满魔力的森林深处。当她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在山上时,总感觉心焦不已,仿佛进入了禁区或偷窃了圣物而遭到监视。这种体验让她躁动不安,匆匆回到车里,开车回家。可是当回到恩格拉斯姑妈家的客厅后,她又觉得这种古老咒语式的恐惧是可笑和幼稚的。
但是案件调查还得继续。阿麦亚又回到茂密的巴斯坦森林。冬天的尾巴在森林里依稀可见,而且比任何别的地方都明显。整整一夜都在下雨,虽然现在雨停了,但山中寒冷刺骨,潮气逼人,直往衣服里钻。阿麦亚虽然穿着詹姆斯让她穿上的蓝色羽绒服,还是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那些被雨水浸湿的树皮,由于湿润显得更加阴沉,在二月忽明忽暗太阳光的照射下就像千年老蛇的皮。还长着树叶的大树泛着绿光,但是一阵清风吹来,就呈现出树叶背面的银色。这里有一条河流,河流的出现意味着坡度从这里开始将缓慢下降。这条河流就像是沉默的证人,见证着凶手在河畔留下的惊悚的一幕幕。
约南加快了脚步,一边拉上大衣的拉链,一边走到阿麦亚身边。
“在那里。”约南边说边指着那辆守林人的路虎车说道。
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远远地看着他们到来。阿麦亚猜想他们一定在说笑话,因为她看到他们转移了视线后哈哈大笑。
“到了。”约南低声说道。
“别着急,小伙子,多困难的局面我们都已经走过来了。”阿麦亚边走边说。
“下午好,我是负责谋杀案的萨拉沙警探。这位是艾查伊德副警探。”阿麦亚介绍了一下自己和约南。
这两个男人瘦骨嶙峋,青筋暴突,一个比另一个高出一个头。阿麦亚注意到高个子守林人在听到她的职位之后,挺了挺身子。
“警探,我是阿尔贝托·弗洛雷斯。这是我的同事哈维尔·格里亚。我们负责监视这片区域。这片区域很宽,大约五十千米。如果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您尽管说。”
阿麦亚看着他们,一句话没有说。这种沉默战略从没有失误过。在当下这种场合,也开始发挥作用了。这时,那个靠在路虎汽车边上的守林人走过来,说:
“女士,我们会随时配合您的工作。韦斯卡一位熊类研究专家一小时之前就来了。他的车停在更下面一点儿的地方。如果诸位愿意,我们一起去看看他们工作的地点。”
“好的,叫我警探就行。”
随着森林的深入,小路慢慢变窄,然后逐渐消失,展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一片肥美的草地,仿佛是一块最好的花园草坪。而在其他区域,森林就像是一个温暖而不透风的迷宫,树叶形成的地毯则让这个迷宫变得更加严密。在森林里平坦的地区,水流无法像在山坡上那样渗入,因此干燥的地表依稀可见,松软的树叶被风吹起来,旋转着飘落到树底下,成为森林怪物的天然床垫。这时,阿麦亚想到小时候恩格拉斯姑妈给她讲的神话故事,不禁笑了。在这样的森林中,人们很难不去相信,当地具有魔法的古老生物是真实存在的。所有的森林都有强大的魔力,有些力量由于深邃和神秘,或者黑暗和不祥,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巴斯坦森林是有魔力的,它那平静而古老的美丽,让人不知不觉就回忆起自己最柔软的人性,那是最纯真的童年时代。那时候,阿麦亚相信,长着像鸭子一般的腿的仙女们就住在这片森林里,她们白天睡觉,夜晚则用黄金做成的梳子梳理自己美丽的羽毛,为任何人实现愿望。人们为她们的美丽而着迷,追随着她们,完全不惧怕她们那如动物般的四肢。
阿麦亚感到在那片森林里可以触摸一种力量,这种力量让人可以轻易就相信古老的文化和预言,相信树的力量可以高于人类,让人回忆起从前。在整个山谷,是宗教将具有魔力的生物和人类联结在一起。
“他们在那里。”格里亚急匆匆地说,“那两位研究动物的专家。”
来自韦斯卡的专家和他的助手穿着闪亮刺眼的橘黄色连体工作服,提着与鉴证科同事类似的小箱子。阿麦亚走近他们,看到他们似乎在观察一棵毛榉树的树干。
“警探,很高兴见到您。”那位专家伸出手,“我是劳尔·冈萨雷斯。这是纳蒂亚·特卡琴科。如果有人问我们为什么穿成这样,我会跟他说,是被那些非法狩猎者害的。没有比有熊出没的传闻更能吸引他们到来的消息了。您看,那些非法狩猎者的踪迹已经到达了石头底下。这不是玩笑。那些伊比利亚男孩儿因为害怕熊伤到他们,看到任何动的东西都开枪。他们已经不止一次把我们当成了熊而朝我们开枪了。所以现在我们穿上了荧光橙色的工作服。这样两千米外都可以看到我们。在俄罗斯的森林中,所有人都这么穿。”
“那这里真的有熊吗?”阿麦亚问。
“警探,特卡琴科博士和我认为现在下定论还太早,我们无法给您肯定或是否定的回答。”
“但是,至少您能跟我说说,是否有一些痕迹、线索……”
“有痕迹。我们的确发现了一些大型动物的踪迹,但是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无论如何,我们刚刚赶到这里,还没来得及对整个区域进行侦查,而且现在天都快黑了。”劳尔看着天空说。
“明天一早我们就开始干活,是吗?”特卡琴科博士用生硬的西班牙语问,“你们给我们寄的样品属于跖行动物,如果我们能再采集一遍样品,那就更好了。”
阿麦亚思量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要提发现尸体的事情。
“明天我们会把样品给你们。”约南说。
“那么,没有其他能跟我说的了吗?”阿麦亚还是坚持地问。
“警探,首先您应该知道熊的数量已经很少了。最后关于熊的记录是在1700年,那时候甚至有些人给那些曾经杀死过山谷里仅剩的几头熊的猎人高额报酬,让他们捕猎熊。1700年以后,就再也没有资料显示熊曾出现在巴斯坦森林。尽管这片地区总有类似传言,但是没有任何官方数据记载熊在这里出没。您别误解我的意思,我觉得这个地方美极了,但是熊不喜欢热闹,喜欢独处,甚至不喜欢同类的陪伴,更别说是人类了。所以如果一个人碰巧遇到一只熊,那是非常巧合的事情,因为熊能够在千米之外就感受到人的存在,它会远远地躲开,以免在道路上与人类狭路相逢。”
“是否有可能是雄熊为了追寻雌熊的踪迹而来到了这个山谷呢?据我所知,雄熊可以因为这个原因跑一百多千米。或者也许熊被某个特殊的东西吸引而来到这里?”
“如果您指的是尸体的话,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熊是不吃腐肉的。猎人为了捕猎,会事先准备水果、蜂蜜、水嫩的竹笋等,但都不会准备腐肉。”
“不,我不是指尸体,而是加工过的食物。我目前不能说得很具体,对不起。”
“熊会被人类的食物吸引。事实上,品尝人类的食物的确是吸引熊来到人类居住的地方的一大原因,它们会在垃圾箱里找吃的。它们就是因为被加工过的食物引诱,才落入猎人的陷阱。”
“也就是说,如果尸体散发出食物的香味,熊是可能被食物的香味吸引,而接近这具尸体的?”
“是的。但是要走到巴斯坦地区还是不太可能。”
“至少您不能把熊和狗搞混。”特卡琴科博士笑着说。劳尔·冈萨雷斯博士则把目光投向了等在几步之外的守林人。
“特卡琴科博士的意思是,2008年,在这附近,有人说发现了一只熊的尸体,在验尸之后,我们发现那只不过是一只大型犬。当地政府还组织了一场轰动的宣传活动,但是最后一只熊都没有出现。”
“我记得那个事件,报纸上报道了。但是在这起案件中,你们已经确认了那是熊的毛发,不是吗?”
“的确,你们寄给我们的毛发是熊的毛发,但是现在我什么都无法确定。我们会在这里工作几天,检查发现样品的地方,并在关键区域装上摄像头,如果真的有熊在附近出没,看看我们能不能拍摄到什么。”
他们拿起了自己的手提箱,沿着来时的小径爬下山坡。阿麦亚走在他们前面几米远处,试图寻找那些专家注意过的踪迹。她猜想在她背后,两个守林人一定用充满厌恶的目光看着她。
“你们能给我提供些线索吗?你们在这片区域之外有没有发现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曾经引起过你们的注意?”她回过头问,以便抓住守林人每一个表情和反应。
那两个守林人在回答之前对视了一眼。
“您是指我们有没有见过熊吗?”较矮的那个男人问。
“我指的是,格里亚先生,您是叫格里亚对吧?我指的是有没有任何东西引起您的注意,比如鹿、野猪、野兔或狐狸的数量突然增多或减少,野生动物对家畜的袭击,不常见的动物,盗猎者,有嫌疑的郊游者,猎人、牧羊人、醉汉、异乡人,甚至是恐龙的踪迹……任何东西,当然也包括熊。”
格里亚脖子顿时红了,一直延展到了额头,就像被感染一般。阿麦亚几乎能看到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尽管这样,他还是在阿麦亚身边站了几秒钟,之后,倒退几步不再看她。格里亚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同事,等待同事能解救他,但是同事并没有理会他。
“格里亚,看着我。”
“我们没有注意到任何不正常的东西。”弗洛雷斯这时插话道,“森林有自己的生命脉搏,它的平衡是不容易被破坏的。我觉得熊是不可能到山谷来的。我虽然不是跖行动物专家,但是我同意那两个动物专家的观点。我在这片森林工作了十五年,有什么东西我没有见过?一些东西确实非常奇怪或者非常罕见。我也在奥拉比德阿镇见过那只狗的尸体。在中世纪,这种狗被人认为是熊。我们从来不相信这里有熊。”格里亚摇着头说:“但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大的狗。当时那只狗伤痕累累,全身红肿。当时去深坑里拯救这条狗的消防队员在之后的一个月内都感到反胃。”
“专家说,有可能是一只年轻的雄熊为了追寻母熊的踪迹而来到这里。”
弗洛雷斯扯下一片树叶,把树叶折成相同的两半,思量着应该如何回答。
“熊不会来到这么低的地方。如果我们谈论的是比利牛斯山,那我同意,有这个可能;但是这里不可能,这里太低了。”
“那怎么解释出现的皮毛呢?这已经证实了是熊的皮毛。”
“如果报告是环境部门的人做的,他们甚至还可能说这些东西是恐龙的鳞片或者蜥蜴的皮毛。我可不相信他们!我们没有看到任何脚印、动物的尸体或巢穴和粪便,什么都没有。而且我认为熊类研究专家也不可能发现什么。这里没有熊,即使发现一些皮毛。可以有其他东西,但是熊是不可能的。”弗洛雷斯边说边把刚才折叠起来的树叶打开,树叶上留下了一条被汁液浸润的深深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