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隐形守护者》(10)
阿麦亚睡了一会儿午觉。她醒来的时候,感到头晕目眩,半天回不过神来。她感觉自己比早上更糟糕。她洗了个澡,看到詹姆斯留给她的字条。因为丈夫不在家,她有些不高兴。虽然阿麦亚从未跟丈夫提起过,但是在她内心深处渴望当她睡觉的时候丈夫能在身边,似乎詹姆斯的存在能够抚慰她的心灵。她觉得要把孤独感和对丈夫陪伴的渴求用言语表达出来是件可笑的事情。她其实不需要丈夫躺在她身边,也不需要丈夫在她睡觉时一直牵着她的手,但是仅仅她醒来时看到丈夫在她身边是不够的。她需要的是自己睡觉时,丈夫一直都在身边。每当值夜班,到早晨才睡觉时,如果詹姆斯出门去工作了,她宁愿躺在沙发上。在沙发上睡不如在床上睡得深,但她还是固执地偏向睡在沙发上。因为她知道,在床上她会无法入睡。如果詹姆斯在她睡着之后离开,也是一样:即使阿麦亚没有听见丈夫关门的声音,她还是会感受到丈夫的突然离去,就像突然窒息一样。当她醒来时,她确信丈夫已经不在家了。“在我睡觉时,我希望你在家。”这个想法很清楚,但是理由却有些荒谬。因此,阿麦亚从未直接和丈夫说过。她也没有跟丈夫说过,他出门时,她就醒了,就像有一个声呐装置探测到了丈夫的离去。当醒来发现丈夫出去买面包的时候,她感觉就像被抛弃了一般。在警察局喝了三杯咖啡之后,阿麦亚的心情依旧低落。她坐在伊里阿尔特的办公桌后面,观察着这个男人生命的快乐轨迹。他有几个金黄色头发的孩子,一个漂亮的妻子,画满圣母像的日历本,窗边的植物在他的照料下生机盎然,花盆下还垫着一个小盘子来装溢出的水。
“可以进来吗,头儿?约南跟我说您想见我。”
“进来,蒙特斯。别叫我头儿,请坐。”
蒙特斯警探在阿麦亚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看着阿麦亚,略微噘着嘴。
“蒙特斯,你没有来参加尸检,我很失望。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来,我很担心你。当我从其他人口中得知你不来参加尸检,是因为和人约了吃晚饭,我就更生气了。你不应让我整夜都在询问你在哪里,整夜给你打电话,而你一通电话也不接。最后,是萨巴尔萨副警探告诉我你去做了什么。”
蒙特斯一动不动地看着阿麦亚。
阿麦亚继续说:“费尔明,我们是一个团队。我需要你们大家每个人尽心尽职。如果你想离开,我不会阻挠你。我只是就事论事,我认为你至少应该给我打一个电话,至少和约南或我说一声。你不能一句话也不说就消失。现在我们又有一个女孩儿被杀了。我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好吧,我希望我说这些话是值得的。”阿麦亚微笑着望着蒙特斯,等待蒙特斯回应,但是蒙特斯还是一言不发地望着阿麦亚,嘟着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表情。阿麦亚问:“费尔明,你不想给我个解释吗?”
“蒙特斯,”他突然发话道,“对于你来说,我是蒙特斯警探。可是你别忘了,虽然这起案件是你领导,但你现在对话的是和你有平等职位的人。我不需要跟约南解释,他不过是一个下属,更别提我已经通知了萨巴尔萨副警探,我的责任已尽。”蒙特斯半闭着双眼,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你当然不会阻止我去和别人吃饭,就算你最近开始认定我归你管,但我跟谁去吃饭根本不干你事。在你开始念警校的时候,我,蒙特斯,已经当了六年的谋杀案警探了,头儿。你只不过是因为被萨巴尔萨看到你无能的样子,觉得不爽而已。”蒙特斯懒懒地坐在椅子上,用挑衅的目光看着阿麦亚。阿麦亚看着蒙特斯警探,为他感到悲哀。
“这里唯一一个不称职的警探就是你!你不但不尽职而且还是个无能的可怜警察。哦,天哪!我们刚刚发现了第三具连环杀人案的遇难者尸体,但什么线索都没有,而你却只管自己去约会吃晚饭。我认为,你生我的气,是因为局长让我领导这起案子的调查。但是你应该知道,这个决定并不是我做的。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尽快破案。”说到这里,阿麦亚放缓了语气,看着蒙特斯的眼睛,试图寻求他的支持,“费尔明,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假如是你拿到案子,我也会为你感到高兴。我以为你是欣赏我的才能的。我以为你会无条件支持我……”
“那你应该继续这样认为。”蒙特斯低声说。
“那你还有想要跟我说的事情吗?”
蒙特斯没有说话。
“好,蒙特斯,随便你。我们开会的时候再见。”
阿麦亚又看了一遍遇害人的照片。那三个女孩儿静谧的脸面向无尽的夜空。仿佛是为了突出生命的流逝,这三张照片旁正好是遇害人生前的彩色照片。在照片中可以看到卡拉靠在一辆肯定是她男朋友的车上,露着迷人的笑容。阿伊诺娃抱着一只还不到一周大的小羊羔。安妮则和学校的戏剧社成员在一起。一个塑料袋里装着几块小湿巾,很可能是凶手用来擦除安妮脸上妆容的。另一个塑料袋里装的是在阿伊诺娃遇害地点找到的小湿巾。当时大家还没特别关注这些小湿巾,因为这些小湿巾有可能是从青年男女经常出没的公路上被丢到河中的。
“头儿,您分析得有理。我们在案发地点找到了小湿巾。它们被扔在几米远处的河床槽沟中。这些湿巾上有粉红色和黑色的痕迹,我想就是唇彩和睫毛膏吧!安妮的朋友说,安妮经常化妆。我拿到了她经常使用的那支唇彩,就在袋子里。我们可以以此确认是不是同一种唇彩和睫毛膏。而另一个塑料袋里的,”约南指着另一个塑料袋说道,“是我们在阿伊诺娃遇害地点发现的小湿巾,是同一种湿巾,同一种条纹图案,但是在这些湿巾上化妆品的痕迹更加淡一些。阿伊诺娃的朋友说她只用唇彩。”
萨巴尔萨副警探站起身来。
“我们没能在卡拉案发现场找到湿巾,因为时间已经很久了,而且卡拉的尸体当时半浸没在河中。如果凶手把湿巾丢在边上,上涨的河水很可能已经把它们卷走了……但是至少我们已经和她的家人确认,她每天都化妆。”
阿麦亚站起来,在会议室踱步,走过一个个坐着的警员的身后。
“约南,她们的朋友怎么说?”
副警探向前探了探身子,用食指指了指一张照片的边缘说:
“凶手给她们卸了妆,脱掉她们的高跟鞋,这是三起案件的相同之处。凶手还将动物的皮毛放在她们脸旁,剃掉她们的阴毛,让她们看起来像重新回归纯洁的小女孩儿。”
“正是这样,”阿麦亚肯定地说,“凶手认为这些女孩儿过早成熟了。”
“难道是喜欢强奸幼女的变态男人?”
“不,如果是喜欢强奸幼女的变态男人,他会直接寻找年龄更小的女孩儿下手。而这三个女孩儿是少年,或多或少地几近成年女人了。在她们这个年纪,她们喜欢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这并不奇怪,这是青少年成长必经的过程。但是这个凶手却不喜欢这种变化。”
“很可能凶手从小就认识她们,但是对于她们逐渐成熟这个事实感到懊恼,想要她们回到小时候。”萨巴尔萨副警探说。
“凶手脱掉她们的高跟鞋,擦去她们脸上的妆容,剃掉她们的阴毛,就像小孩子一样,把她们的阴部暴露在外。在这之后凶手还不满足,还要划开她们的衣服,将她们还未发育成熟的身体完全暴露在外。在阴部——女孩儿性特征的部位,由于阴毛是性成熟的标志,亵渎了凶手对女孩儿的定义,因此凶手将她们的阴毛剃掉,替代阴毛的是一块小蛋糕,这种柔软的蛋糕象征逝去的孩童年代、小镇的传统或婴儿时代的回归。也许对于凶手来说还有其他象征意义。凶手不喜欢她们的穿着打扮,不喜欢她们的浓妆艳抹,不喜欢她们装扮成成年人,因此惩罚她们,将她们装扮成凶手心目中纯洁的模样。所以,在这些案件中,凶手都没有对她们进行性侵。凶手不愿意这么做,只是想除掉她们身上的罪恶和堕落……最可怕的是,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这些想法将一直困扰凶手,凶手一定不会就此收手。卡拉和阿伊诺娃案发时间间隔了一个月,但是阿伊诺娃和安妮的案件只间隔了三天,凶手定是觉得自己被挑衅了,想要加速完成自己的使命。他一定会继续物色合适的女孩儿,把她们带回纯洁年代……还有,凶手把女孩儿的手反过来朝上放置,也代表着屈服和无辜。”阿麦亚突然停下来,就像是被灵感射中。“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种手的摆放姿势。”阿麦亚把目光投向伊里阿尔特,用手指指他说:
“警探,您能把你办公桌上的日历拿来吗?”
伊里阿尔特起身去拿日历。两分钟之后,他拿着日历回来了。他把日历放在桌上,一本日历上是圣灵感孕的图片,另一本则是马丁·路德。在日历上,圣母慈悲地微笑着,伸展着身体,双手张开,手掌向上,慈祥温柔,毫无保留,一圈太阳光芒在她的周围闪闪发光。
“就是这个!”阿麦亚惊呼道,“三个女孩的姿势就像圣母!”
“这个凶手简直就是个疯子!”萨巴尔萨说,“最糟糕的是,我们现在唯一能确认的就是,他在被我们抓到之前,肯定不会罢手。”
“我们来更新一下他的侧写。”阿麦亚说。
“男性,二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伊里阿尔特说道。
“我认为我们还可以再精确一点儿。我认为他年龄更大。对少女抱有憎恨感不像是青年人会有的。这并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而是策划已久的,他把作案所需的工具都带到了现场,却不是在那里杀害她们。”
“应该还有另一个作案地点。可能是哪里呢?”蒙特斯问。
“我不认为是同一个地点,至少不会是同一座房子里。因为这些女孩儿不可能去同一座房子里。我们别忘了,只有安妮一直反抗到最后,另两个女孩儿只在被袭击的那一刻进行了反抗。有可能是以下情形中的一个:要么凶手埋伏在某个地点,突然袭击她们,这样凶手需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我并不认为这是他的一贯做法;要么凶手说服她们去某个地方,或者干脆把她们带到某个地方,这样就必须有辆车,一辆大车,因为之后凶手还要用这辆车运载尸体。我认为第二种方式可能性更大。”阿麦亚说。
“那您认为女孩儿们随随便便就能上陌生人的车吗?”约南问。
“在潘普洛纳市也许不会。”伊里阿尔特说,“但是在小镇上这是很常见的。当人们看见你在路边等待公交车,任何一个镇上的居民都会停下来,问你去哪里。如果顺路,就会载你一程。这并不罕见。这让我们确认,凶手一定是镇上的人,他从小就认识这些女孩儿,这些女孩儿对他也有足够的信任,所以坐上了他的车。”
“我同意。所以凶手应该是一个白人,男性,三十至四十五岁,也可能更年长。他有可能与母亲或年长的父母一起生活。可能父母对他教育很严格,也可能完全相反,他几乎没有接受过教育,自己形成了一套世界观和人生观,想要让全世界的人都接受他的观点。也可能他在童年时期受到了侵犯,甚至由于某种原因根本没有童年。也许他的父母已经去世。我要你们寻找镇上任何一个有过骚扰行为、暴露癖、抢劫前科的男性,问一下在那一带出没的年轻男女是否认识或听说过有类似的人。记住这种人不可能突然变成这样,一定是逐渐变本加厉的。你们再去找一下那些家人死于暴力的人、孤儿、被虐待过的人、独居的人。你们去质询整个巴斯坦山谷中那些曾经施过暴的人,把所有收集到的信息都汇总到约南的数据库中。在没有任何发现之前,我们得继续询问三个女孩儿的家人、朋友和她们熟悉的人。下周一将要举行安妮的葬礼和下葬仪式,我们把在阿伊诺娃葬礼上做的事情再重复一遍,至少这样我们可以对比一下两次葬礼的情形。
“你们将参加两个葬礼的男人的名字列出名单,并配上他们的体貌特征。蒙特斯,我觉得我们得和卡拉的朋友聊聊,看看是不是有人用手机拍摄了卡拉葬礼的整个过程或者拍摄了照片。我突然想到这个,是因为约南说过,阿伊诺娃的朋友们一边哭一边还不忘打电话。现在的年轻人到哪里都离不开手机。你去确认一下。”阿麦亚故意没有用“请”字,“萨巴尔萨,我想去和自然保护区的宪兵或守林人谈谈。约南,我想要巴斯坦山谷关于熊的所有资料,什么时候有人见过熊……我知道现在有人用gps定位熊,看看那些人会跟我们说些什么。一旦你们获得任何线索,都要立即汇报给我。我会二十四小时待命。这个变态杀手还在逍遥法外,我们的任务就是抓住他!”
阿麦亚说完,其他警探都出去了。伊里阿尔特向阿麦亚走过来:“警探,请来一下我办公室。局长从潘普洛纳打来电话。”
阿麦亚接起了电话:“局长,我恐怕现在还不能给您好消息。我们已经尽快在破案,但是凶手总是快我们一步。”
“没关系,警探,我知道你是负责这起案件的最佳人选。一个小时之前,我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电话,他与《纳瓦拉日报》有联系。他告诉我明天这份报纸将发一篇米盖尔·安赫尔·德·安德烈斯的采访,就是那个因被控告谋杀而被关进监狱的卡拉的男朋友。你知道的,他已经被释放了。我不用跟你说媒体是怎么报道我们的。这不是最坏的部分。只是在采访过程中,记者会暗示巴斯坦山谷发生了连环杀人案,因为已经证实了卡拉的案子与阿伊诺娃的案子相关,所以米盖尔·安赫尔·德·安德烈斯才得以释放,而且明天最后一个女孩儿被杀的消息也将公布于众,就是安妮……乌尔比苏。”局长似乎正看着某份报告,读着这个女孩儿的名字。
“是阿尔比苏。”阿麦亚纠正道。
“我把这篇明天将公布于众的报道传真给你们。我可提前透露给你们,你们不会喜欢这篇文章的,因为它写得非常尖锐。”
萨巴尔萨拿着两页传真纸回来了。在纸上有几句话已经被局长画上了横线。
“米盖尔·安赫尔·德·安德烈斯,由于被指控谋杀卡拉·瓦尔特,被关押在潘普洛纳监狱两个月。他向本报确认,警察证实了卡拉的案子与最近在巴斯坦山谷发生的杀人案相关。凶手划开死者的衣服,在尸体上发现非人类的皮毛。森林之神在他的地盘内大开杀戒。这是一个血腥的巴萨璜。”
这篇关于杀害安妮的凶手的报道,被套上了这样的标题:《巴萨璜的又一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