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别爱上任何人》（41）

科林救援前

我睡不着，这不是我第一次失眠。我试图数羊、数猪，什么都行，现在我在屋里来回踱步。每个夜晚都很难熬，每个夜晚我都在想她，但今晚更糟糕，因为我手表上的日期提醒我，这是她的生日。

屋里漆黑一片，突然间，我的脚步声不再是这里唯一的声音。

“你吓死我了。”我说。我的眼睛不习惯黑暗，我几乎辨不出她的轮廓。

“对不起。”她撒谎。“你在做什么？”她问。我妈妈总是责怪我走路的声音太重，她说这简直能把死人给吵醒。

我们没有开灯。黑暗中我们撞在了一起，谁都没有道歉。我们避开对方，回到各自的位置。

“我睡不着。”我说，“试图消除杂念。”

“什么杂念？”她问。起初我是沉默的，起初我不打算告诉她，她不需要知道。

可是后来我还是说了。屋内足够黑，黑到我可以假装她不存在。但这并不是原因，并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她的话，她说：“当我没问。”然后她准备离开房间。这让我有了倾诉的冲动，我想让她留下来。

我说我的父亲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离开了，但这根本不重要，反正他一开始的存在也如同不存在一样。他酗酒，去酒吧赌博。我们的日子本来就很拮据，他却还在铺张浪费。我说他是个好色之徒，是个骗子。我告诉她，我艰难地懂得了生活的辛酸：桌上并非总有吃的，浴室未必常备热水。反正也没人给我洗澡。可当时我才三岁，也许四岁。

我告诉她，我父亲的脾气非常差。我说我小时候总是很害怕他。对我，他只是常常叫骂一番。但对我母亲，他还拳打脚踢，不止一次。

他有时候也会工作，但更多时候是待业状态。他总是因为各种原因被解雇：旷工、醉酒、辱骂老板。

我的母亲永远都在工作。家里从来见不到她，因为她凌晨五点起床，要在杂货店面包房里工作十二小时。晚上她要去酒吧做服务生，男人会调戏她，对她动手动脚，叫她甜心和宝贝。我父亲叫她荡妇。他说她是个不中用的荡妇。

我说我的衣服是妈妈从二手店里弄来的，我们也会在垃圾清理日开车在镇上转悠，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往妈妈的旅行车里塞。我们被人赶了不止一次。我们常常把车停在学校前面的加油站，睡在车里，这样我就能溜进卫生间里刷牙。后来那里的服务员想到个主意，他们说他们会打电话叫警察。

我告诉她我们每次在杂货店是怎么买东西的。我母亲只有二十美金，而我们得在篮子里放满我们需要的东西：牛奶、香蕉和一盒麦片。在收银台，最后的金额总是会超出二十美金，尽管之前我们已经在脑子里算了又算。这时候我们就必须进行选择——要香蕉还是要麦片。而后面的队伍里总有些讨厌鬼不耐烦地催我们快点。我记得有一次，有个和我同校的混蛋排在我们后面。接下来的两周里，我常听到学校有人说起，撒切尔的妈妈有多么穷，连那些便宜的香蕉都买不起。

我安静下来。女孩也什么都没说。其他任何女孩听了这话都会表示同情，会说她很为我难过，说这一切肯定很艰难。但这个女孩没有。并不是因为她不同情我，而是因为她知道，我要的并不是同情。

我从没对其他人提起过我的父亲。

我也从没对其他人说起过我的母亲。但现在我都说了出来。也许是因为无聊，我不知道。我们已经无话可说了。但不知怎的，我觉得我这么做不光是因为无聊，而是因为这个女孩让人觉得跟她说话很轻松自在，让我很想对她倾诉过往，摆脱长期积郁在我胸口的怨气。也许因为说出来之后，我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在我五岁或六岁的时候，她突然开始发抖。”我说，“起初是她的手。她的工作开始变得困难，她不停地掉东西、打翻东西。不到一年她就行动笨拙起来，她没法好好走路。她的双脚几乎动不了，胳膊也是。人们会用讨厌的目光盯着她，让她动作快点。她不再微笑也不再眨眼，她变得很沮丧，她没能保住工作，她太迟钝太笨手笨脚了。”

“帕金森病。”女孩说。我点点头，尽管她看不到。她的声音近在咫尺，但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辨不清她蓝眼睛里的敏感情绪。

“医生是这么说的。”到我初中的时候，我妈妈必须在我的帮助下才能穿上衣服，永远都是汗衫，因为她拉不了拉链。到我高中的时候，我必须帮助她上厕所。她已经没有办法拿刀切食物，也不能拿笔写自己的名字。

她靠吃药缓解症状，但药物全都有副作用：恶心、失眠、梦魇。因此她停止了服药。我十四岁的时候开始工作，尽可能地多挣钱。但钱从来都不够用。那时候我父亲已经走了，他在她刚病倒的时候就离开了。我十八岁的时候从高中退学，离开了家。我以为我可以在大城市挣到更多的钱。我把我挣到的所有钱都寄给她，让她付医药费和买东西吃。这样她才不至于流落街头。但钱永远都不够。

后来有一天，我在餐馆里洗盘子。我问老板是否能再额外工作几小时，我说我手头很紧。我老板对我说：“难道我们不是吗？”目前经济萧条，但他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让我借到钱。

之后发生的事情，你已经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