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隐形守护者》(35)
艾因萨寒风凛冽。约南在三小时的车程里,没有片刻安静。但是在行程的最后一段,阿麦亚的沉默似乎传染给了约南,他不再说话,后来他甚至打开了广播,边开车边哼着流行歌曲。艾因萨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暖黄色的灯光没能驱散这个中世纪小镇冬夜的寒意,一阵阵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打在车窗上,再结成霜。约南跟着博士的车,车胎压过那些已存在不止千年的石板路面嘎吱作响。最终这些小路汇聚到一个通往一座碉堡入口的方形广场,博士将车停在碉堡边,约南则把车停在博士的车旁边。寒风就像钉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向他们的额头,阿麦亚戴上羽绒服的帽子,想保护被寒风吹得隐隐作痛的头。她跟着两位博士走进了碉堡。碉堡里面除了没有凛冽的寒风之外,与外面一样寒冷。阿麦亚和约南跟着他们穿过几条灰色石头砌成的狭窄的走廊,来到一个宽敞的大厅,那里放着好几只巨大的鸟笼,硕大的禽类正在里面睡觉。阿麦亚在昏暗的灯光下认不出这些是什么鸟。“这里是受伤的鸟康复的地方。它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有的被子弹打伤,有的被车碾压过,有的不慎撞到高压电线或风车上……”
他们又穿过了几条狭长的走廊,顺着楼梯走了十几个台阶,直到特卡琴科博士在一扇白色的门前停下来。这扇门虽然不起眼,却上着好几把锁。这里一共有三间实验室,明亮,整洁,宽敞,现代。阿麦亚心想,如果她被蒙着眼睛带到这里,一定无法把眼前看到的一切和这个碉堡联系起来。谁都不可能想到,在这个中世纪碉堡的心脏地带,居然有一间设备如此完善的实验室。
两位博士将外套挂在衣架上。特卡琴科博士穿上一件虽然很合身但样式奇怪的实验袍,袍子下摆打开后变成一件完整的百褶裙,在侧面扣上。
“我妈妈在俄罗斯是个牙医。”她解释道,“她在临死的时候,只留给我了这件实验袍和一副健康的牙齿。”
他们走到实验室的最里面,在不锈钢台面上放着好几台分析设备。阿麦亚认出了其中有一台是pcr仪,因为她曾经见过。那是一个没有键盘的小盒子,就像是未来的酸奶机,虽然它的外表是看起来很廉价的塑料,但是里面却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之一。旁边的容器里则装着不少艾本德分液管,就像是空的子弹壳,里面盛着即将化验的基因物质。
“这是pcr仪,通常三至八小时就能得到试验产物,然后使用琼脂糖凝胶电泳进行核酸检测,这个过程两小时左右。这个仪器是hplc,”冈萨雷斯博士说,“也就是高效液相色谱仪,我们将使用这个仪器对样品中的面粉种类进行分析,因为只有在面粉与其他生物物质混合在一起,才能用pcr仪进行分析。”
说完,冈萨雷斯便从书架上拿出几支细长的塑料注射器,这与以前人们注射胰岛素用的注射器相似。
“首先我们将样品溶解在液体中,然后我们将使用这些注射器把样品输入到hplc仪中。一小时左右我们就能得到结果了。使用这个仪器,就无须像pcr仪一样使用琼脂糖凝胶电泳进行核酸检测,但是需要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检测器,对样品的‘峰值’进行分析。每个峰值都代表一种特定的物质,这样,我们就能够分辨出石油、矿物、灌溉水、小麦还是生物体,当然如果是生物体,我们还需要使用其他仪器进行进一步的分析。所以最复杂的步骤是根据要寻找的物质进行软件编程。如果我们能找到样品之间更多的不同特性,那么确定各个样品的不同来源就更加容易。整个过程需要四五个小时。”
阿麦亚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我不知道什么结果会让我吃惊,但是如果我们能有这样一个实验室,或是有您这样的科学家,那么我们就一定会致力于寻找熊的踪迹。”阿麦亚笑着说。
“我们的确非常幸运能拥有特卡琴科博士。”冈萨雷斯博士肯定地说,“特卡琴科博士在俄罗斯工作了很多年,就是为了寻找熊的踪迹。两年前,她把简历发给我们,决定加入我们的团队。我们觉得很幸运。”
特卡琴科博士笑了。
“博士,请给我们的客人倒杯咖啡好吗?”
“当然,”冈萨雷斯博士笑着说。特卡琴科博士已经受不了大家对她的恭维了。
“我一会儿就来,我得去这层楼的另一边准备咖啡。”冈萨雷斯博士说。
“约南,你陪博士一起去。这边有我一个人都够了。”
“冈萨雷斯博士真客气。”阿麦亚看着这两个男人离开的背影说。
“是啊。”特卡琴科博士补充道,“他是个有魅力的人。”
阿麦亚翘起一边眉毛问:“您喜欢他吗?”
“哦,我希望是这样。他是我的丈夫,最好他也喜欢我。”
“啊……他称呼您博士,您也称呼他……”
“是的,他也称呼我博士。”特卡琴科博士耸了耸肩说,“我能跟您说什么呢?我在工作中是个很认真的人,我的认真经常逗乐他。”
“哦,上帝,我应该观察得更细致一些,我真的一点儿都没发觉。”
特卡琴科博士在电脑面前工作了不到一小时,仔细地将分析公式输入电脑,然后将约南从艾利松多镇带来的样品和安妮尸体上的查情戈里蛋糕屑一一溶解,然后熟练地将样品注入设备中。
“您最好坐下来。因为可能要等一会儿。”
阿麦亚走到一张轮椅面前坐下来。
“我知道您丈夫不喜欢恭维和奉承,但是我还是要感谢你们。这次的分析会大大推动我们这起陷入泥潭的案件的侦破工作。”
“别客气。相信我,我很乐意做这些。”
“您喜欢在深夜两点做这些实验吗?”阿麦亚笑着问。
“我真的很乐意帮助您。最近在巴斯坦山谷发生的事情很可怕。如果我能帮到你们,我会很开心。”
阿麦亚沉默了几秒钟,她感到有些难堪。设备在一边发出细细的嗡嗡声。
“您不相信有熊,是吗?”
特卡琴科博士停下来,将椅子转了180度,直直地面对阿麦亚。
“是的,我觉得不是熊。但是肯定有东西。”
“什么东西?我们在犯罪现场找到的皮毛属于不同的动物,我们还找到了羊毛。”
“那么,是不是这些皮毛属于同一种生物?”
“生物?您想说什么?真的有巴萨璜吗?”
“我没想说什么。”她举着手说,“我只是觉得也许您应该打开一下您的视野。”
“一个科学家和我说这个,让我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那就别觉得奇怪。我是个科学家,但是我也是个聪明人。”特卡琴科博士笑了笑,便不再说话了,而是转过身回到工作中。
时间过得很慢。阿麦亚看着特卡琴科博士的每一个精准的动作,约南和冈萨雷斯博士兴致勃勃地在闲谈,特卡琴科博士时不时地走近电脑屏幕,观察那些逐渐显示的图表,再回过头阅读那本厚重枯燥的技术参考书,不过她全神贯注、沉浸其中,丝毫不觉得枯燥。
“对不起,警探,这些面粉都不匹配。”
阿麦亚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任何一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查情戈里的波动图与面粉波动图峰值和谷值间的差异。阿麦亚看着打印出来的图表,沉默了一会儿,想着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
“我做实验的时候,已经非常谨慎了,警探。”看得出来,特卡琴科博士有些担心。
阿麦亚突然意识到,她的失望可能会让特卡琴科博士觉得自己不相信她所做的实验。
“对不起,这和您没有任何关系。我非常感激您。您为了帮助我彻夜未眠。我之前一直坚信一定会和某一种面粉样品匹配。”
“对不起。”
“我也很抱歉。”阿麦亚低声说。
阿麦亚开着车,一言不发。她没有放音乐,也没有打开收音机。约南一路上都在睡觉。阿麦亚感到心情很糟糕,感到深深的受挫感,从她接手这起案件以来,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能够侦破这起案件。面粉这条线索断了,但是如果凶手不是在这一片买的蛋糕,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弗洛拉跟她说过,她肯定这块蛋糕是在石头做的烤炉中烘烤的,但是这意义不大,因为从潘普洛纳到苏卡拉莫尔迪,每个餐厅、蛋糕店都有用石头做的烤炉,甚至一般的传统家庭里也有用石头做的烤炉,只不过大多已经被废弃了。
加卡公路是一条新建的公路,路况很好,三个小时后就能开回艾利松多镇了。清晨的寂静和孤独就像是阿麦亚内心的沮丧,她看了一眼约南沉睡的脸,他靠在自己成一团的大衣上,睡得很熟。阿麦亚多么希望他醒着,这样自己就不会感到如此孤单。清晨6点半,她在加卡公路上做什么?她为什么不在家躺在自己的丈夫身边?也许费尔明·蒙特斯是对的,她太在意这个案子了。想到蒙特斯,她突然回忆起那天晚上透过酒店窗户看到的情景,这一晚上她几乎忘了这件事情。蒙特斯和弗洛拉,这对组合让她感觉五味杂陈。她问自己这是不是作为家人的本能,她觉得维克多才是自己的姐夫。约南之前就跟她说过,曾经看到弗洛拉和蒙特斯在一起。阿麦亚回忆起在蛋糕工坊和弗洛拉的对话,很明显,弗洛拉被蒙特斯吸引了。那时,阿麦亚以为弗洛拉说这些只是为了伤害她,但是在酒店看到的一切已经很明了:弗洛拉正在对蒙特斯展开攻势,而蒙特斯看起来很幸福。但是维克多看起来也很幸福,他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还时不时给弗洛拉献花。阿麦亚下意识地抿了抿嘴,摇了摇头,自我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