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修罗夜话
“啪。啪。啪。”
清晰的击掌声不疾不徐,在这死寂的乱葬岗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云落握着银针的手指纹丝未动,三枚淬了剧毒的银针在指间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正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青莲已横剑挡在她身前,浑身肌肉紧绷,如临大敌。
枯树林的阴影如墨汁般浓稠,月光勉强勾勒出枝桠狰狞的轮廓。在那片黑暗深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重,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玄色的衣摆率先映入眼帘,那料子在晦暗月光下流动着暗沉如水般的光泽。接着是修长挺拔的身形,宽肩窄腰,迈步间带着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利落与力量感。最后,是那张脸。
月光恰好在此刻穿过稀疏的枝桠,落在他脸上。
容子熙比起在灵隐寺厢房时,多了一丝凌厉,少了一些青涩。
他身后半步,如同影子般默立着两人。左边是云落白天才见过的刀疤脸将军霍锋,此刻他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视着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闪过一丝对云落身手的评估。右边是个面容普通、毫无特色的灰衣中年人,低眉顺眼,存在感稀薄,但能站在这个位置,绝非凡类。
云落缓缓放下手,银针悄无声息地滑回袖中。她知道,在容子熙面前,此刻任何攻击或戒备的姿态都显得多余,甚至可笑。他能悄无声息地潜到这么近的距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灭口,就意味着他若真想对她不利,她刚才绝无可能那般干脆地解决掉十一名杀手。
“殿下说笑了。”云落福身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平淡无波,“殿下何时来,都不算迟。只是可惜了这条线索,”她目光扫过地上喉间插着铁蒺藜的杀手首领尸体,“刚要问出点有趣的东西。”
“哦?”容子熙眉梢微挑,似乎真的来了点兴趣,“不知云大小姐想问出什么?莫非是好奇,谁这么迫不及待,在本王刚下聘礼的当天,就想要我未来王妃的命?”
“未来王妃”四个字,他说得自然无比,仿佛天经地义。
云落的心湖却因这句话泛起了更冷的涟漪。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连杀手是今天才雇的他都一清二楚。他在云府,或者说在她身边,到底布了多少眼睛?
“殿下既然看到了,又何须多问。”云落抬起眼,直直看向容子熙。既然伪装和迂回在此人面前毫无意义,不如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过殿下既然出手‘帮忙’灭了口,想必也知道,我想问的,不止是今日雇凶之人,更是十八年前,用同样出自南疆的‘鬼面蛊’,毒杀我母亲温楣的真凶。”
她紧紧盯着容子熙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
容子熙脸上的漫不经心稍稍收敛了些。他目光下落,落在云落不知何时又握在手中的那支凤凰金钗上,那枚嵌在凤眼的诡异黑珠,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鬼面蛊……”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南疆王室秘传,中毒者七窍流血,脏腑溃烂而亡,死后三个时辰内,尸身会散发异香,吸引毒虫啃噬,最终尸骨无存,不留痕迹。确实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绝佳之物。”
他对这毒药的特性了如指掌!
云落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殿下果然博闻强识。”
“算不上博闻,”容子熙淡淡道,目光从金钗移到云落脸上,“只是恰好,对本王那位好六弟的母妃——岚贵妃的娘家,南疆岚氏一族的手段,略有了解罢了。”
他承认了!虽然没有明指岚贵妃就是凶手,但这句话,几乎将指向标毫不客气地怼在了岚贵妃和容朝阳的脸上!
云落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但伴随寒意升起的,却是更加炽烈和清晰的仇恨火焰。果然是他们!母亲温婉良善,与世无争,竟是因为卷入了宫廷秘闻或是权力争斗,被岚贵妃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害死!而容朝阳,那个她前世掏心掏肺爱过的男人,他的母亲竟是杀害她生母的仇人!可笑她前世竟浑然不知,还助仇人之子登上皇位,最终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何等讽刺!何等荒唐!
巨大的悲愤和恨意冲击着云落的心神,她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唯有那双褐眸,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业火。
容子熙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以及……一丝同样冰冷的嘲讽。不知是针对岚贵妃母子,还是针对这命运弄人的局面。
“看来云大小姐,已经想明白了不少事。”容子熙往前踱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两丈之内,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冷松混合着硝烟的气息更加清晰,带着极强的存在感,压迫着周围的空气,“那么,不妨再想清楚一点——你今日能站在这里,靠的不仅仅是运气,和你那点……不错的杀人技。”
他顿了顿,语气陡转,带着金石般的冷硬:“是因为本王允你站在这里。”
云落呼吸一窒。
“假山之局,你设计云月与容朝阳,一来报复,二来搅乱云府与六皇子府可能存在的联姻,三来……或许还想试探本王的态度。”容子熙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却字字敲在云落心坎上,“本王看了,觉得尚可,所以顺水推舟,给了你名分,也给了你今日能追查至此的倚仗。”
“否则,”他目光扫过满地杀手尸骸,语气淡漠如冰,“你以为单凭你一人,加上这个小丫鬟,能轻易查到南疆杀手,能逼问出‘鬼面蛊’?能在被悬赏追杀时,还有命站在乱葬岗吹风?”
云落哑口无言。是了,从她回府开始,一切似乎都顺利得有些诡异。
“殿下……想要什么?”云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容子熙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更不可能做赔本买卖。他如此“帮”她,必有所图。
容子熙似乎很满意她的直接。他负手而立,玄色的身影几乎要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本王要的,很简单。”他缓缓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一个足够聪明、足够狠厉、足够……恨容朝阳和岚贵妃的盟友,或者更准确说,一把足够锋利,并且握在本王手中的刀。”
“云落,你恨他们,不是吗?”他微微俯身,拉近些许距离,声音压低,如同恶魔的低语,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恨他们害死你母亲,恨他们前世将你利用殆尽后弃如敝履,恨他们害你父兄惨死,恨他们让你和你在意的人,堕入无边地狱。”
“你想报仇。凭你一己之力,即便重生,即便有些本事,想要撼动盘踞深宫数十年的岚贵妃,想要扳倒圣眷正浓、羽翼渐丰的六皇子,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若加上本王呢?”
月光下,容子熙的侧脸线条冷硬如磐石,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野心与寒芒:“皇位,本王要。仇人,你可以亲手去杀。云家的兵权,本王会让它物尽其用,而不是像前世一样,被庸主猜忌,被奸佞陷害,最终沦为谋反的罪证,玷污满门忠烈之名。”
“这是一场交易,云落。”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本王给你平台,给你力量,给你复仇的机会。而你,做好本王需要的‘三皇子妃’,在需要的时候,成为最致命的那把刀。”
风穿过乱葬岗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浓重的血腥味。
云落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却又有一股火焰在血脉中奔流。容子熙的话,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将血淋淋的利益交换摆在面前。他利用她的仇恨,她则需要依附他的权势。
前世惨死的画面、父兄染血的头颅、容子熙饮下毒酒倒在她破烂尸体旁的景象……交织闪过。对容朝阳和岚贵妃的恨,早已深入骨髓。为报仇,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而容子熙,无疑是目前最强大,也最合适的合作者。不,不是合作,是投靠,是效忠。他将她看得透透的,也把前路和代价摆得明明白白。
“殿下为何选我?”云落最后问了一句,声音已恢复平静,“仅因为恨,和一点小聪明?”
容子熙看了她片刻,忽然道:“灵隐寺那晚......”
“我们有了关系。”
“后来假山之局,更证明你有谋算,有手段,且对仇人足够冷酷。”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身上那点特别的医术,和似乎能凭空取物的‘小把戏’,也勉强算个添头。”
他知道金莲空间的存在?怎么可能?
应该没有,不过,以后的小心了。
“我愿意为殿下奉献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