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矿村旧事\u0026谁能管管
大年初一,一听说羊肠子河矿关停,员工分流到内蒙古二连浩特的矿厂工作,每个季度报销一次回家探亲的火车票,村民们就炸开了锅。
常村长满眼红血丝。
除夕夜里,在前往市医院的半路上,老村长咽了气。
老村长当过兵,从60年代的人民公社时期就开始担任大队干部,建带着羊肠子河村人建食堂、盖养猪场;农业学大寨的时候,开山填沟,建集体粮食打场、晒场,是县里的“老红旗”,也是村民的主心骨,80年代带着村民挖小矿,后期又引进海大富办矿。村里的老人说,只知道老村长是一把手,别的谁来都不认。
如今,老村长一手挖出来的小矿关停了,人也没了。
大烟囱也炸了。
什么都没了。
大雪落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常村长帽子都没戴,在冷风中抽了一宿的烟。
清晨,常村长带着老村长的死讯风尘仆仆地赶回村,已经有村民收到了小矿关停的消息,围在常村长家门口等。
老村长岁数挺大,是喜丧。
按照喜丧的风俗,村里一大早挂了红,放了鞭炮,还放歌。
《恭喜恭喜》。
叮叮咣咣的炮仗声、恭喜恭喜恭喜你的歌声和村民们沸反盈天的吵嚷声混在一起,差点掀翻屋顶。
常村长急忙又宣布了第二种方案,买断村民的工龄,根据工龄长短和岗位区别,给一笔赔偿,从此大路朝天,互不相欠,各走两边。
“总之,方案有两种,你们可以自己选,分流还是买断,你们冷静些,先回家商量。”常村长强调。
乌红伟顶着脸上两道长长的血痕,直着脖子叫嚷:
“不是分流还是赔偿的事,这矿最早是我们乌、常两家筹钱挖的,后来才归村集体,专家说至少还能挖二十年,现在凭什么不让我们挖?”
常村长的六爷爷颤颤巍巍站起身,用力跺着手里的拐杖:“羊肠子河矿是咱们的矿,怎么就变成海大富的矿了,凭什么他海大富说了算?这事,不能一笔糊涂账,咱们得说说理。”
常村长说:“成,六爷爷,您说。”
“小矿其实是我们常、乌两家的,现在说关停就关停,有没有问过我们的意见,海大富是不是太霸道?”
“六爷爷,小矿不是常家和乌家的,是集体的。”
“你放屁。”六爷爷说,“那时候,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开完,国家说‘有水快流’,要帮咱们脱贫,于是老村长要咱们村集资开矿,1000块钱占一股,好多钱!家里大半积蓄!大家伙掏不出钱,也就咱们常、乌两家日子好过点,老村长软磨硬泡,大家伙凑了30股的钱,因为开矿占了村里的地,所以村委占1股,最后羊肠子河矿共计31股,我们常、乌两家是大股东。”
“六叔,既然您说理,咱们就说说理。”常村长说,“当时老村长带着大家用土办法挖煤,井筒才打到40多米深,渣土就把三叔的头砸出血;井筒打到50多米深的时候,底部渗水,差点发生透水事故;技术员说,必须开掘斜井引导积水和通风,还得请施工队和挖掘机,不然就得死人,但这笔钱咱们村根本出不起,所以最后工程停了,井筒废了,股东散了,大家都说闹不成了,对不对?后来是海大富进来了,才把小矿开下去。”
六叔重重唾了一口:“不对!第一次,咱们30户自己凑钱开矿没成功,但过了几年,是政府给咱们村搞扶贫,银行给我们批了45万扶贫贷款,贷款的条件就是必须用于村集体,所以小矿才归了集体。”
立刻有老人附和:“当年我们不愿意,我们真金白银掏钱占了30股,凭什么随便变成集体的,但老村长说,如果不能拿到银行贷款,煤矿就只能废弃,咱们的钱打水漂。”
常村长做他们的工作:“不对,45万是分批发的,一开始给了6万,就凭咱们自己找的土专家和土办法,也没专业开采设备,就算有设备也没人会用,最后6万花光了,不但没找着煤矿,还差点死人,银行才不让我们把钱往水里洒,咱们没文化没技术做不成这件事,所以老村长才找来海大富,才有如今的羊肠子河矿。更何况,外头多少煤矿,个个比咱们羊肠子河矿大,煤挖出来往哪卖,卖了怎么运,都是大问题,靠咱们自己凑的3万块钱,够干啥?”
“咱们的矿就这样变成海大富的矿了!”
“那没办法,人家海大富有资本,咱们只有资源。”
“打倒该死的资本家!”老人嚷嚷,“羊肠子河矿本就是咱们的,是海大富一步一步占了咱们的矿!”
“是你们自己选的。”常村长语气很重地说,“当年,上头问过咱们村,是想联营还是一次性补偿,联营就是年年跟海大富分利润,征地就是让海大富一口气给咱们520万,你们自己选了520万补偿。”
“我们不是自愿选的呀!”六叔茫然道,“联营根本分不到一毛钱利润,咱们跟海大富一起办矿的时候,小矿隔三岔五就要关停整顿,后来海大富说要挖13号煤层,要挖4号主焦煤,说什么煤中熊猫,又说要把撑煤层顶的木支架换成铁支架,反正就是技术升级,要投资,投来投去么,压根就没利润交给村集体!一笔糊涂账!至少一次性补偿能见着钱!”
常村长叹了口气,“知道什么叫一次性补偿不,一次性,意思是,咱们收了钱,小矿跟咱就没关系了。白纸黑字签过合同的。”
“那是海大富他用手段!资本家的花招!我们那时候傻,被骗了!”
“既然是一笔糊涂账,您想这个有什么用呢。”常村长说,“六叔,有本事你们当年别要这个钱,当年就跟海大富硬刚到底——现在合同也签了,钱也拿了,咱们不能又要钱又要矿,啥好事都占了,会生不出儿子的。”
六叔和老人们都说不出话来。
常村长说:“至少海大富给钱了,第一次给了520万,第二次给了300万,两次给了咱们村820万,还算厚道。”
“你胳膊肘往外拐,怎么替海大富说话?”
“咱们自己守不住钱,是咱们自己的错,不怪人家。”
有老人幽幽说:“小常,你敢不敢对着祖宗发誓,你是不是当了官就忘本了,你是不是收了海大富的脏钱,你是不是把咱们这些人都卖了?!”
常村长举起手发誓:“文件都下来了,上头说不给挖就是不给挖,我算老几,各位叔叔伯伯看我长大的,你们说,我这些年争水争电争奖学金,我给我自己谋过好处没,我对不对得起咱们村?!现在小矿没了,我大儿子儿媳也在矿上上班,你们说我有啥办法不?!”说到最后,声音颤抖。
六爷爷和村里的老人沉默着不说话。
也有人酸溜溜:“你算老大啊,当年选村长,你支大锅在村口炸油条,谁投你票就能吃油条,你是油条干部。”
常村长扭头骂:“你头天夜里挨家挨户发洗衣皂,还是争不过我,就拿我炸油条说事,要是我能靠炸油条炸进中南海,我立刻就枪毙你。”
那人缩了缩脖子,常村长又说:“大烟囱炸了,过去的日子像尿一样流走了,咱不能趴地下使劲闻尿骚味,得赶紧站起来,看看以后的路咋走。”
“烟囱炸了,小矿关了,地也没了,哪有路?!往哪走?!还有没有人管管我们?!”
常村长说:“选择分流去内蒙古二连浩特矿场的,年后会有人上门介绍情况。”
“那么远,人生地不熟,被欺负了都没人管。”
常村长说:“那就不去内蒙古,留下自己干,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干啥不能干,干啥不是干?有手有脚就饿不死。”
“明明就村里有一座金山,凭啥让咱们坐在金山上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