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前庭水榭间早早铺开了席面,绣毯从廊下铺至湖畔,曲水绕庭潺湲,叠石假山嵯峨映水。
廊下垂着湘帘,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满庭衣香鬓影。
受帖而来的,多是京中有身份的公子小姐。
但凡宴饮,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际,长辈们偶有露面,却多半在内堂由管事招待,真正聚在外头的,反倒是这些年岁相仿的年轻人。
阮南枝自然也在宾客之中。一想到要来靖国公府,就能见到砚黎哥哥,她就满心欢喜雀跃。
自上次父亲归京,二人分离,便再未相见,屈指算来,已是二十余日。这二十余日里,她朝暮惦念,数着时日,从来没有觉得光阴这么漫长。
她真的好想他。
心中的思念疯长不休,只盼着能早日见上他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
今日赴宴,阮南枝特意拣了件妃色绣海棠的襦裙穿,这是江砚黎亲口夸过的,说衬得她眉目温婉,色若春晓。彼时他还揽着她,温声笑说,其实枝枝生得好看,穿什么都相宜。
那样温柔的话语,时至今日,想起时仍让她心头生暖。
引她入席的婢女在前,将阮南枝引至水榭偏侧的一席。
此间宴饮依循世家礼数分席而坐,男宾都聚于水榭西厅,女眷则设席于水榭东厢的敞轩下,两席之间隔了一重繁茂的蔷薇架与叠石小景。
女眷席上,几位小姐围坐在一处,正低声说笑着。
阮南枝方才坐定,便有人先开了口。
“许久不曾见过阮妹妹了。”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府的二小姐,“前些时日听闻令尊归京的消息,原想着登门探望,又怕扰了阮府安置,只敢在心里记挂着,今日得见,看妹妹气色甚好,我便放心了。”
话音刚落,一旁几位小姐也纷纷搭话,问阮府新居是否安置好了,语笑盈盈,如寻常姐妹一般热络。
“劳各位姐姐挂心了,父亲归京后府中诸事尚算顺当。”阮南枝浅笑着回礼道,“多谢姐姐们惦念。”
几位小姐你一言我一语,软语轻笑萦绕在席间。
正说笑着,廊下忽然传来一串清脆的笑语。
“原来你们都在这儿,看来是我来迟了。”
阮南枝循声望去,眼睛微微一亮。
明微提着裙摆走过来,步子轻快,一身明艳的绯色显得她特别精神,她一出现,仿佛连水榭里的鲜花都失了颜色。
“明姐姐可算来了。”有人笑着招呼,“我们正同阮妹妹说话呢。”
“是吗?”明微挑眉,顺势在阮南枝身侧坐下,熟稔地拉过她的手腕,语气自然又亲昵,“枝枝,我也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呢。”
她偏头看向阮南枝,眼波灵动眨了眨,手指轻点了一下她鬓边的珠花,“枝枝今日这身妆扮当真绝色,好一个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
一听这话,阮南枝那粉光若腻的脸颊立刻因为羞赧而又变得更加红润了。
这句诗表面说的是女子眉眼含春,笑靥娇俏的模样,可阮南枝知道,现在明微引这诗,不止是夸她好看,而是暗暗点破了她精心打扮是为了见心上人的小心思。
显然,那个心上人,就是江砚黎。
她抬眼睇了明微一眼,唇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
旁侧几位小姐听了,只当明微是引诗夸赞阮南枝姿容出众,虽不懂二人话里藏着的私语,却也纷纷笑着附和。
席间顿时又变得愈发热络。
丝竹声自另一侧缓缓响起,公子们隔着几案笑谈诗文、射艺。
直到廊下一阵细微的骚动传来。
阮南枝下意识抬眼望去,茫茫人影里,几乎是第一眼便精准捕捉到了那个气度卓然的身影。
江砚黎来了。
他从内院方向而来,今日一身深色常服,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透着浑然天成的从容,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厅内世家公子早已起身相迎,拱手见礼。
“江世子。”
江砚黎一一颔首,并不多言语,看起来礼貌,又莫名有种疏离之感。
自他出现起,阮南枝的目光就一瞬不瞬黏在他身上,眼底翻涌着久别重逢的欢喜与惦念。
可不过须臾,她便猛然回过神,想起身处人前,需守着分寸,于是忙不迭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的情愫,仿佛方才炽热的凝望,不过是转瞬的错觉。
阮南枝心头怦怦直跳,脑海里全是男人昳丽出挑的面容,连身旁明微与她说话,都没有听清什么。
而江砚黎似乎从未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不久前那些神智不清、浑身发软的混乱场面……雪色纤腰被大力地揉掐在怀中,那是一种不容挣脱,独属于他的绝对占有姿态。
清雅端方惯了,情绪都鲜少外露的男人,却似心火焚身一般,褪去了靖国公世子所该有的矜贵高傲,舔着她的朱唇,吻着她的粉颈……做着最亲密的事情。
可眼下,他就立在不远处,却如此泾渭分明,仿佛两人从未有过那些肌肤相贴,心意互通的时刻。
隔着数丈距离,隔着席面与人影,江砚黎与她就像没有任何交集的两个陌生人。
这满庭宾客,除了明微这个唯一的知情人,恐怕没有人会想到,她与江砚黎,早已心意相通,亲密无间……
阮南枝垂眸饮了一口茶,没有一点儿酒气,她却莫名有些发热,心跳更是难以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