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见阮南枝的状态稍缓,江砚黎便由着她了,松开揽着的手,起身移步至桌边。
他倾身斟了半盏水,递到她面前,让她先润润嗓子。
阮南枝在榻边缩作一团,双手捧着瓷杯,低头小口啜饮,就听身侧男人低低开口:
“我究竟把枝枝当作什么,枝枝难道不清楚吗?”
他一心想护着她,纵是要倾尽所有,把一切给她都可以。
只要能博她高兴,他甘之如饴。
男人淡然地垂眸望着她,长睫投出浅浅阴影,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柔情满满。
那里面的珍视、偏执等等多种复杂的情绪,尽数投射在她身上,看得阮南枝心口一颤。她哪还有什么心思喝水,仓促饮尽后连忙将杯子丢还给他,下意识躲开了他的视线。
“枝枝若是当真厌弃了我,想要离开……”他随意放下杯子后,顿了顿,有些怅然,“我的心,就会痛得无法呼吸。”
江砚黎不依不饶,执起阮南枝的小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不知真假地说着。
掌心之下,是男人强有力的心跳。
隔着一层衣服,阮南枝仍能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她小脸一红,害怕地抽回手,身子扭动着就要往床榻内侧翻滚而去。
心里还觉着有些怪异,她怎么就厌恶他了?又何曾想过要离开他?
她可从来没有过这些念头啊。
江砚黎眸色一暗,掌骨抵于两侧,峻拔身形覆于其上笼住她。
桃花俊目定定睇着少女,眸光湛湛,未发一语,却已足够摄人心神。
“对不起。”
“是我错了,我确实早就知晓你父亲会被诬陷的事情,并没有提前告知于你。当初接近你,也确实是别有用心。”
“我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良善完美,若我不刻意维持这副你喜欢的光风霁月的模样,我不敢确定,你是否还会倾心于我。
“先前对你的诸多相助,也藏着我自己的私心。”
“我想要靠近你,完完全全地占有你。”
这般耀眼夺目的人物,如皎皎明月高悬九天,向来是旁人仰望追逐的存在。今时今日,是头一遭,这么卑微地放低姿态,对着一个女孩剖白心迹,乞求她的原谅。
听完这些话,阮南枝一时哑然失语,良久无言。
刚才还在气头上的愤懑情绪,不知何时,也已经消散。
阮南枝一向觉得,自己朝廷官员之女的身份虽也算尊贵,可相较于江砚黎,不过是凡尘中一颗蒙尘的石子,平凡无奇。她深知,以他的身份地位和容貌才情,只消勾勾手指,自会有无数女子趋之若鹜,心甘情愿为他赴汤蹈火。
可偏偏,他为了拥有她,竟需要如此处心积虑?
一时间茫然无措的阮南枝,只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心底翻涌着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昨日她乍然那些密函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生气和厌恶。甚至有些无法言说的窃喜。
原来江砚黎心悦于她,比她喜欢上他,还要早。
阮南枝不禁蹙起秀眉,暗自腹诽,自己是不是也有点变态啊。性子好生反常,换做旁人,发觉心上人如此欺瞒自己,怕是早该怒火中烧了,怎会像她这样,不仅不厌恶,反而生出几分欢喜来。
但她确实不太生气就是了。后来气恼,也只不过是因为床上的那人,玩弄她的手段太恶劣了些。
见女孩沉默不语,江砚黎心下不定,不由自主地抿紧薄唇。
方才将隐秘与私心和盘托出,此刻又见她不想说话的模样,一向面对什么都能游刃有余的男人,心中浮上了鲜有的焦躁不安。
看似强势的,自上而下的,不容拒绝的,运筹帷幄的,却也会是焦急不安的。
自己的心,也会因为一个人,而全然牵动。
江砚黎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语气带上了几分委屈,放足了姿态小心翼翼地说着:
“对不起枝枝,可我虽有私心算计,却从未想过要伤害你,那日你为伯父之事哭着来寻我,我也是心疼万分。”
阮南枝自然知晓这些道理。
爹爹此番遭构陷,是君上密旨授意,纵使江砚黎早将内情透与她知晓,这既定的旨意,也无法改变。
可他待她的心意,却明眼可见。爹爹身陷囹圄时,是他暗中打点,安置狱中起居,寻来大夫悉心诊治。便是远谪岭南那蛮荒之地,也是他提前筹谋,布下周全护持,确保爹爹此行无虞。
若是单凭君上之意,帝王怎会顾及这诸多细枝末节?现如今爹爹能康健无忧,她确实该感谢江砚黎的暗中相护。
所以阮南枝没觉得,江砚黎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他不欠她什么的。
不过——
少女还摸不透自己复杂的心事,乱七八糟的头绪,不知道该如何牵动行动,还在气头上的她,根本不想搭理这个可恶的男人。
纵是心里并非真的厌憎他,可他这般玩弄自己,总得给他些教训才是。若今日轻易作罢,往后他定是得寸进尺,又岂能由着他这么放肆?
是以,阮南枝终究是顺着自己那点未平的意气,鼻尖一耸,瓮声瓮气地闷声道:
“我还不想理你。”
此话一出,周遭原本尚算平和的气息陡然转变,这一刻室内如同死一般的寂静。
不想理他?
这四个字落在耳畔,那双森冷的黑眸中,掀起了滔天波澜,可他面上隐藏得极好,眉眼间也瞧不出分毫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