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一粒苹果核
电话“嘟嘟”响了几下,裴淑却没有反应。
直到许姐轻轻推了她一把,才反应过来,对着镜头抱歉道:“我先接个电话……”
等来到走廊的窗台旁,裴淑才终于接通了电话,语气里有些疑惑和隐隐的不满:“树青,有啥事吗?”
“嫂子。”程树青刚喊了一声裴淑,就急忙追问着程老幺:“妈打电话说,一直联系不上老幺,是不是你们遇到啥子问题了?”
她表示一切都可以慢慢商量,自己也会给出一些建议。
“树青,老幺的事,我也不是好清楚……我们已经分开一段时间了。”对于程家难得的知识分子,裴淑并不愿意隐瞒什么。但对方显然有些难以接受,当即追问:“为啥啊,是不是老幺又犯糊涂了,这样,等会儿我给妈打电话去,喊大家好好说说!”
再不济,大不了自己也亲自飞去广州一趟,这件事总归是能调解好的。
眼看小姑子情绪如此激动,裴淑也无奈极了,深深地叹息一口气:“有些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在婚姻里,很多心酸事情都不足以为外人道。
“嫂子,结婚和离婚都不是一两个的事,你最好还是想好再做决定。”程树青还想要倾诉一下,自己结婚后其实也遇到了很多糟心事,可忍忍就都过去了。
但听筒那边,却传出一阵欢声笑语,甚至还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喂,嫂子?”她小声地唤了句,对方并没有回应,电话里依旧说说笑笑,似乎早已将这边的她给忘记了。程树青内心逐渐冒出一团无名之火,几乎就要开口质问对方,为什么在丈夫联系不上还能这样淡然自若,甚至和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在一起胡闹。
窗外的天色渐渐昏暗,而程为止正蹲在出租屋一角,在旧花盆里埋下一粒苹果核,渴望来年能长出一颗苹果树。
她想起了当初堂哥给的百香果种子,当初和妈妈在逸意厂门口种着,现在几年过去,那颗百香果树不知道有没有长大……
程为止将最后一撮土轻轻覆盖在花盆里的苹果核上,指尖的泥土微凉。她用手指把土面抹平,动作仔细得像在完成一个默许的仪式,然后看着那个小小的凸起。
她心里清楚,在这缺乏阳光的北向房间,它几乎不可能发芽,但没有关系,这并没有打消自己对未来的美好期待。
她洗净手,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教材、二手辅导书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窗外的喧嚣不止,隔壁夫妻的争吵、楼下大排档的划拳声、远处工地的轰鸣,如同浑浊的潮水,被这小小的书桌勉强挡开。
程为止耐心地翻开教材,页边是自己用钢笔写的注释,蓝黑墨水有些已渗入纸张纤维。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手指因长时间握笔,中指侧边已有一层薄茧,染着淡淡的、洗不净的墨迹。
同一时刻,几公里外的制衣厂办公室。
程俊林松开勒了一整天的领带,喉咙里还残留着晚饭应酬时白酒的灼烧感。对面坐着堂哥硬塞过来的“重要客户”王总,以及王总那位话里总带着考察意味的女儿。他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心里却在默默计算这个季度的损耗率。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桌面,指尖却幻觉般地传来牛仔布料的粗粝感,以及那种沁进指甲缝里、无论用多少遍肥皂也洗不净的、|靛蓝|与碱混合的顽固气味。这气味此刻与他西装上的淡淡古龙水、茶杯里的兰花香诡异交织。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匆忙熨烫过的旧工装,套在了不合身的定制西装里。
目前,自己最重要的是扮演好父亲眼中“合格继承人”的角色,而这其中的重量,让他年轻的脊背在无人看见时,会微微佝偻。
窗外,夜班工人的机车声汇成不变的背景音,他忽然想起堂妹程为止——那个总是用安静目光打量一切的女孩,她现在在做什么?大概不会像他一样,困在这充满皮革和香烟气味的房间里,计算着人情与利润吧……
而在更南边的深圳,某间俯瞰城市夜景的豪华包厢里。
程万利捏着酒杯,脸上挂着一个被肌肉记忆操控的、弧度标准的笑容。他感觉自己灵魂的某个部分正悬浮在包厢天花板上,冷冷看着底下那个叫‘程万利’的躯壳在精准运转:在刘主任话音将落未落时点头,在冷场前0.5秒举杯,笑声的大小刚好压过背景音乐。腕表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提醒着他此刻的‘价值’。昨晚老家父母惊惶的脸,只像酒液里一个迅速破碎的气泡,‘感情用事’是这套运行程序里需要被严格隔离的病毒。
所谓的商业帝国,比程万利想象的更难建立,想要扩张版图,还需要更多的养分。今晚这场酒局,他目标就是对面那位掌握关键资源的刘主任。
包厢里灯火辉煌,映得程万利腕表表盘熠熠生辉。
他莫名地想起了昨晚老家父母惊恐的脸和妻子锦雨眉失望的眼神,但那画面只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般闪烁了一下,便被眼前更重要的“现实”信号覆盖。
“来,刘主任,以后都靠您啦!”杯盏碰撞,酒水不小心溅落一地。
透明窗户里,折射出程万利那毫无真情的笑容。
他知道,这件事稳了,虽然这件事之后,对于自己还有整个家族都会受到更大的影响,但谁在乎呢?只要能证明程家的地位,只能能够在这个新塘镇站稳,不管是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行!
一想到记忆里幺爸那张不屑的面孔,程万利的心里就堵的厉害,他有时候会想,要是幺爸看到了今天自己在酒桌上与人谈笑风生的模样,还会说出那一番嘲笑的话吗?
高楼林立,某酒店会议厅里灯光闪耀,与众人手上的一个个水晶奖杯光芒相互映照。
所有人都保持笑容,唯有角落里的裴淑脸上多了点凝重。
一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好不留情地刺破了裴淑刚刚被虚荣充胀起来的气球。
“离婚不是两个人的事……”小姑子的话在耳边回响,带着知识分子惯有的清高与傲慢,裴淑不但不理解,反而还觉得很疲惫。她与老幺之间,早已不是“事”,而是一片被生活琐碎、无言失望和漫长消耗所淹没的废墟。
电话那头程树青婚姻中“忍忍就过去”的糟心事,对她而言,恰是必须逃离的理由。
她没有立刻回到那个充满泡沫的会场,而是依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楼下街道车流如织。挎包里,那瓶快见底的香水旁,躺着她密密麻麻记着护肤品成分、客户电话和收支数字的小本子。
“七位数,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赚到……”许姐编织的幻梦很诱人,但却那么不切实际。裴淑真正想要的,只是一份不依赖任何人、自己能掌控的、微小但踏实的生活可能。这理想如此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却需要她鼓起半生未曾有过的勇气去追寻。
夜色更深。城市另一个角落,烟雾缭绕的昏暗网吧里。
张牟戴着耳机,眼睛紧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游戏画面。
“该死,怎么又输了!”键盘被他敲得噼啪作响,虚拟世界里的冲锋陷阵、赢取的装备和荣誉,暂时驱散了白日里在流水线上重复了上千次的同一个动作带来的麻木。
停歇了片刻,又对着旁边的网友喊道:“能不能安静一点,我都听不见对手脚步声了……”
工厂宿舍太吵,这里是他用十几块钱购买的、几个小时的“清净”和“胜利”。他的理想具体而遥远:老家快要倒塌的土墙房,等着钱盖成砖房;等赚够钱,就去娶一个漂亮媳妇,再生一个胖儿子!
这些重量,此刻化为屏幕上一道道需要攻克的关卡和必须赢取的“金币”。耳机里传来的厮杀声,掩盖了现实的一切噪音,包括他因长期保持坐姿而隐隐作痛的腰,和指关节那洗不掉的、淡淡的机油黑渍。
夜色如同一张巨大的、沉默的滤网,笼罩着城市。
滤网之下,所有寂静的挣扎、喧哗的追逐、疲惫的喘息与那些如苹果核般被深埋的、微弱的念想,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发生,然后被夜晚吸收,仿佛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