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宁之
天光初破,层云如铅。逐鹿山主峰下的开阔地,祭坛巍然矗立,坛分三层,坛周旗幡林立,各色绣金图案在晨风中随风拂动,发出沉厚的、布料摩擦的闷响。
皇帝李宸身着冕服,立于坛前。他身侧是晋齐润雁等一众皇子宗亲,按序排列。随行的文武百官按品级着朝服,于两侧观礼台垂手肃立,一眼望去,乌泱泱一片冠帽和补子,鲜有杂色。禁军甲士环绕祭坛,长戟如林,铠甲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四下寂静,只闻旗幡猎猎,以及司礼太监拖长了调子、一丝不苟地诵读祭文的唱声,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更添空旷与压抑。
李昶站在皇子队列中靠前的位置,面色如常,沉静得甚至有些疏淡。他目光低垂,落在前方几步外一块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祭坛石板上,唯有在他极其偶尔地抬眼,目光扫过祭坛外围某处禁军阵列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其他几分颜色。
那处阵列中,照海低垂着头,头盔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按着刀柄的手纹丝不动,但李昶的目光扫过的刹那,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下颌。
一个一切如常的暗号。
李昶收回视线,依旧垂眸,只是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沈照野不在明面的队列里。
他此刻的身份是随护勋贵子弟的北安军旧部,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低级武官服饰,混在坛下更外围、负责维持观礼宗室秩序的一小队侍卫中。位置偏,却能清晰看到祭坛全貌,以及坛上皇帝、皇子、乃至大部分重要官员的举动。
他站姿松散,甚至带着点百无聊赖的劲儿,趁着偏,背靠着身后一根插旗的石础,目光闲闲地扫视着全场,从禁军肃穆的脸,到百官紧绷的背脊,再到坛上那些华服之下或紧张、或兴奋、或麻木的神情。他的视线在李昶沉静的侧脸上停顿了比旁人稍长的一瞬,又滑开,最终落在李瑾身上。
李瑾今日穿着亲王规制的祭服,身形挺拔,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庄重,看起来是一个贤王该有的气度。他微微侧首,似乎在全神贯注地聆听祭文,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沈照野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随意打量。
冗长的祭文终于到了尾声,司礼太监高唱:“上香——”
早有内侍捧着香案上前,案上香烛齐备。李宸率先,荣王次之,接着是晋王、齐王,依序上前,从内侍手中接过点燃的长香,插入祭坛中央那座半人高的祭鼎之中。
鼎内早已铺了厚厚的香灰,青烟袅袅升起,汇聚在半空,生出一片低垂的、带着奇异香味的云。
轮到齐王李琏。
他大约是昨夜赏玩什么新奇物件睡得晚了,眼下有些浮肿,接香时动作都透着点敷衍。他上前,踮脚将香往鼎里一插,或许是力道没控制好,或许是香灰比他想的松软,那香竟往里陷得深了些。
他低头瞥了一眼,本是不经意,目光却猛地顿住了。
鼎内堆积的香灰深处,靠近鼎壁内侧,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泛光。不是香枝,是几缕极细的、颜色与香灰极其接近的线,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线的末端,隐没在香灰更深处,不知通向哪里。
齐王怔了一瞬,脑子里嗡地一声。他虽然荒唐,但并非全无见识,宫里那些争宠斗法的阴私手段也见得不少。
这线,这颜色,埋在这地方……
“有……”
他喉咙发干,第一个字几乎卡在嗓子里。然而,对上近在咫尺、正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的皇帝的目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或许是积压已久的,想要表现什么的冲动,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
“有刺客!护驾!”他猛地扯开嗓子,尖利的声音瞬间撕裂了祭坛上庄严肃穆的沉寂。他不仅喊了,还一个箭步,张开双臂,以一种明显的姿态,挡在了皇帝身前,面上既惊惧又亢奋。
这一声石破天惊。
坛上坛下,所有人像是被冻住了一瞬,旋即轰然骚动。禁军立刻拔刀,向祭坛中心收缩,百官惊惶后退,队列瞬间大乱。
李宸眉头骤然皱紧,目光先扫过挡在身前的齐王,随即落向那香鼎。宋王脸色一白,想上前,脚步却有些踉跄。周围的皇子宗亲们更是乱作一团,有往后缩的,有愣在原地的,也有试图往皇帝身边挤的。
就在这片混乱中,李瑾动了。
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庄重瞬间褪去,换上了另一副惊怒交加、临危不乱的神色。他几步抢到香鼎旁,甚至一把拨开了还在那里张着胳膊、兀自高喊护驾的齐王。
“陛下勿慌,儿臣查看。”在众目睽睽之下,李瑾毫不犹豫地将手直接探入了尚有余温的香灰之中,动作既快且稳,没有丝毫迟疑。
香灰烫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指在灰烬深处迅速摸索、拨弄。几个呼吸间,他脸色骤变,猛地抽出手,掌心赫然攥着几截被掐断的、同样颜色的细线,还有更多同样的线头,从他指缝间垂落、隐没在灰烬里。
“不止一条,线已燃,快退!”他厉声大喝,一边喊,一边果断转身,却不是立刻冲向最安全的地方,而是顺手拽了一把离他最近、一个吓呆了的郡王世子,又推了一把另一个腿软的小皇孙,朝着远离香鼎、同时也是远离皇帝此刻位置的方向急退。
“快退!”
李昶在齐王高呼的瞬间,并未立刻看向香鼎,目光先极快地扫过沈照野所在的大致方位,确认那里没有异常动静,随即才将视线投向混乱的祭坛。看到晋王探手入鼎、脸色大变、高呼退散时,眼底了然。
他未仓皇离去,只是移动脚步,靠近了身边几个同样因年幼或胆怯而不知所措的宗室子弟,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将他们往人群相对不那么拥挤的侧后方带去。
“随我来。”
坛上的皇族、近臣们彻底乱了。有人尖叫,有人盲目跟随晋王或宋王移动,有人被禁军连拖带拽地护着往下退。禁军统领吴振脸色铁青,一边指挥大部分人手簇拥着皇帝火速退下祭坛,一边厉声指派一小队精锐:“去!查看香鼎!快!!”
然而,来不及了。
就在那队禁军刚踏上祭坛最高一层石阶的刹那——
“轰!”
不是一声,是连续几声沉闷至极却又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从祭坛不同方位炸开。
首先是那座香鼎,它没有四分五裂,而是如同一个被吹胀的怪物,猛地鼓胀了一瞬,随即无数炽热的香灰、燃烧的香枝、滚烫的铜片和碎石,狂暴地向四周喷炸开。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队正要靠近的禁军,瞬间被淹没在灼热的死亡之中。
紧接着,祭坛东侧一座摆放礼器的石台、西侧一根装饰用的盘龙石柱根部,不分先后地轰然爆开。碎石乱飞,烟尘弥漫,夹杂着被炸断的旗杆和撕裂的帷幔。
祭坛,这片片刻前还庄严肃穆、象征天授皇权的神圣之地,瞬间变成了烈焰、浓烟、碎石和惨叫交织的人间地狱。
爆炸的巨震让整个地面都在震颤,退得稍慢的官员、内侍、甚至外围的禁军,被气浪掀翻,被碎石击中,惨叫声、哭喊声、呵斥声响成一片。浓烟滚滚升起,迅速遮蔽了视线,空气中充满了硝石、硫磺、血腥和焦糊的恶臭。
混乱达到了顶点,人人自危,崩溃不堪。
禁军奋力在烟尘中辨识方向,试图重新聚拢保护王亲贵族,但爆炸不止一处,浓烟遮挡视线,恐慌的人群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将他们的努力冲得七零八落。
皇帝、晋王等人在最精锐的甲士拼死护卫下,已经退下了祭坛,正迅速朝着行宫主殿方向撤去。其余皇子宗亲、文武百官,则在各自侍卫、家将、或就近禁军的掩护下,如同潮退般向着四面八方、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溃散。
在这片混乱与喧嚣中,沈照野动了。
他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惊慌后退,也没有立刻冲向李昶或者皇帝。爆炸响起的瞬间,他身体只是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像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弛的弓,从靠着石础的懒散状态,进入了另一种战场上绝对冷静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