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伐陈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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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伐陈

时值午后,永墉城冬末的日头难得透亮,穿过暖房顶上半旧的明瓦,落在湿漉漉的青砖地和一排排照料得当的花木上。暖房里炭火烧得足,混着泥土、植物根茎和一点点药香,空气沉闷而温热。几盆水仙开得正好,幽香暗浮。

暖房一角,沈平远挽着袖子,手里拿着柄小银剪,正仔细修剪一盆金边吊兰的枯叶。他旁边站着个叫程述的中年男子,正对着手里一卷账册皱眉,嘴里念念叨叨:“上月炭火超支三成,这暖房耗得太凶,殿下虽不拘这些,但账目总要清爽……”

另一个年轻些的,叫陆明远的,正蹲在墙根,拿小铲子给几株刚分株的兰草培土。他性子活泼些,一边忙活一边搭话:“程先生,您就省省心吧,这满永墉,谁家王爷的暖房冬日里不烧炭?也就咱们殿下,肯让您把账目摊开在这儿算。”

还有个年岁最大、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周伯安,眯着眼看顾彦章侍弄一盆叶片焦黄、半死不活的素心腊梅。

顾彦章咳嗽了两声,脸色比那病梅好不了多少,手里却稳,用竹签小心剔去根部的腐殖,又换了半干的新土。

“顾先生,这梅还能活?”周伯安声音慢吞吞的。

顾彦章手下不停:“试试。根子没全烂,许是前几日水浇猛了,闷着了,缓缓看。”

正说着,暖房顶上传来一阵瓦片轻响,紧接着是窸窸窣窣、什么东西滑落的声音。

陆明远头也不抬:“定是哪个不长眼的猫又上房了。”

话音刚落,暖房靠东那面墙上,一扇用来通风换气、此刻半掩着的木格窗哐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一个人影头下脚上,像只离了水的鱼,直挺挺地栽了进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砸进窗下那堆预备着垫盆底的、半湿不干的松针腐叶堆里,溅起一片碎叶尘土。

一个人影从花圃里慢吞吞地坐起来,抖了抖头上的草屑和泥土。是甘棠。

他似乎摔懵了,眼神恍惚了一下,才聚焦,甩了甩头,眼珠子转了一下,看向暖房里的几个人。头发里还插着几根枯草。

慧明正低头查看兰草,被这动静惊得猛地抬头,一句刻薄话还没出口,脸瞬间黑了。

“甘、棠!”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门!是摆在正前方!用来走的!不是让你从天上砸下来,毁我的花肥!”他指着甘棠身下被砸出一个浅坑、泥叶翻飞的花圃,手指都在抖,“你知道我配这一堆土用了多少种料、花了多久吗?!半年的心血!你……”

程述也被他吓得手一抖,账册差点脱手,脸都青了:“你、你!有门不走,非得破窗!这……这成何体统!这窗棂是樟木的!”他痛心疾首。

陆明远噗嗤乐了:“程先生,窗棂没坏,倒是您这账册,再抖就散了。”

甘棠好像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没在意。他抬手,慢吞吞地拔掉头发里的草梗,又拍了拍胳膊上的灰,这才站起来,动作有些滞涩,像是摔疼了哪里,但他没吭声。他目光掠过气得冒烟的慧明,看向顾彦章。

“外面,锦衣卫衙门口,打起来了。”

沈平远剪枯叶的手停了,顾彦章抬起头,周伯安也睁开了眯着的眼。

“打起来?”陆明远放下小铲,“谁跟谁?多少人?动刀子了?”

甘棠摇摇头,又点点头:“没真打,人很多,穿黑甲的围住了衙门口。”他比划了一下,“锦衣卫在里面。门口,站了两个人说话。”他想了想,似乎在回忆那两个身影的轮廓和颜色,“一个黑的,像炭。一个裹着,看不清。”

“黑的那个是文和。”沈平远淡淡道,放下银剪,“裹着的呢?什么人带的队?”

甘棠回想:“戴帽子,白纱,遮着脸。文和掀了帽子,帽子飞了,脸很白,跟殿下,一样好看。文和叫他,乔宁之。”

“乔宁之?”陆明远眼神茫然,“这名字有点耳熟……哪个乔?乔太师的乔?”

顾彦章放下竹签,拿起旁边一块湿布,慢慢擦着手上的泥土:“乔宁之,是乔太师,乔文肃公的幼孙。”

暖房里静了一瞬。

慧明舔了舔嘴:“乔家,不是二十一年前就……”

“旭和三年秋。”顾彦章接道,“乔太师被劾勾结边将、私贩军械、意图不轨。罪证是从北疆截获的往来密信,以及太师府中搜出的部分军器图样和巨额来路不明的金银。陛下震怒,下旨查抄。乔家满门一百二十七口,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主犯乔太师及其两子,被判斩立决。行刑前夜,乔府突起大火,火势滔天,据说无人幸免。”

陆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勾结边将?私贩军械?乔太师的事迹,我幼时听家父提过,是极方正古板的人,治家严谨,门风清肃,怎会如此?”

程述捋着胡须:“此事当年震动朝野。但事后细想,罪证来得太巧,定罪太快。乔太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真有不轨,岂会毫无风声?那场大火更是蹊跷,偏偏在行刑前夜,烧得干干净净,连个对证复核的机会都没留。”

“陛下信了。”沈平远重新拿起银剪,“乔太师当年是坚定的太子师,反对陛下某些激进政令。他那套修德慎战、与民休息的主张,跟陛下想做的事,不合拍。”他剪下一片枯叶,“一把快刀,砍掉最硬的枝杈,剩下的,才好修剪。”

顾彦章擦净了手,将湿布搭在盆沿,又咳嗽了几声才道:“甘棠,除了围堵,可还听到他们说些什么?文和为何当众掀他帷帽?”

甘棠偏着头,复述得干巴巴:“文和说,竟然没死。乔宁之说,遗愿未达,未敢尽孝。”

“遗愿未达……”周伯安喃喃重复,“这孩子是回来讨债的啊。”

陆明远反应过来:“所以这乔宁之没死,还投了晋王?他带着人围锦衣卫衙门,这是要趁逐鹿山祭神,永墉空虚,搞事情?报仇?还是帮晋王扫清障碍?”

沈平远将剪下的枯叶拢到一边:“兴许两者皆有。锦衣卫是陛下的耳目刀剑,盯百官,也盯皇子。晋王若有动作,最忌惮的就是锦衣卫。此刻李长恨不在永墉,正是下手牵制的好时机。乔宁之与晋王,各取所需。”

程述忧心忡忡:“可锦衣卫衙门何等所在?文和那疯子是好相与的?这般明火执仗围堵,一旦冲突起来,永墉城立时就是一场大乱。晋王他怎敢?”

“他敢。”顾彦章道,“因为陛下不在,太子在。”

众人目光唰地看向他。

顾彦章缓了口气,继续道:“这几日,雁王府僚属回报,锦衣卫明面上的高手,文和、文度这些还在,但下面许多熟面孔的档头、力士,不见了踪影。起初以为是暗中护卫祭神队伍,但细查下来,不对。他们分散去了城内各处,盯着的,是那些没有随驾去逐鹿山的官员府邸。”

陆明远瞪大眼:“监视留京官员?为什么?”

“我让荷光理了一份名单。”顾彦章看向沈平远。沈平远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官职。

“留京官员,品级有高有低。”沈平远指着名单,“高的,如户部左侍郎陈实、工部右侍郎郑怀恩。低的,有如通政司右参议、光禄寺少卿等。看似杂乱,但若将他们各自的职司和素日官声派系连起来看……”他顿了顿,“这些人,足以在最短时间内,维持六部基本运转,处理紧急政务,并且大多并非晋王或齐王核心党羽,也非卢相旧部中坚。”

周伯安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这是有人预先安排好的?万一逐鹿山,万一陛下有恙,永墉这边,立刻就能有一个能运转,且相对干净的朝廷班底?”

“太子殿下此刻就在东宫。”顾彦章缓缓道,“而锦衣卫总督李长恨,据可靠消息,从昨夜起,就一直未离开东宫属内。”

暖房里一片死寂。

陆明远咽了口唾沫:“顾先生,您是说太子和李长恨,早就知道逐鹿山可能会出事?他们在准备……”

程述连连摇头:“不会,太子仁厚,岂会如此。”

“太子或许不愿,但李长恨会。”沈平远,“李长恨眼里,只有大胤的江山和太子的安危。若有人威胁到这两样,他会做任何事。提前布控永墉,确保权力平稳更迭,是他的职责所在。”

“可,这也太……”陆明远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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