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东风
逐鹿山半山腰,一处凿辟的观景石台。李昶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静静立在那里,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面庞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无比苍白。
他垂眸,望着山下。
山脚原本开阔的平地和官道,此刻已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潮水般的灰黑淹没。那是人,成千上万,或许更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如同暴雨将至时的蝼蚁,沉默而缓慢地蠕动着,将逐鹿山下围得水泄不通。
没有激烈的喧哗,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一种绝望到极致反而发不出声音的、濒死般的沉重喘息,顺着山风隐隐约约飘上来,忽远忽近,钻进耳朵里,像是大地痛苦的呻吟。
他们大多蜷缩在寒风中,用破布和枯草勉强遮蔽身体,眼神空洞地望着山顶的方向,那里有皇帝,有他们幻想中能赐下活路的天。
零星的、歪歪扭扭的旗帜在人群中无力地随风晃动,上面北安、沈、活命、冤等字迹,像一道道坦露的疤痕,刻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
裴颂声不知何时也上了石台,站在李昶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抄着手,脸上惯有的神色消失许多,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凝重。祁连按着刀,立在更后面,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紧抿。
“殿下。”裴颂声沉声道,“人越来越多了,巡防营和禁军在山下设了三道防线,暂时拦着没让冲上来,但撑不了多久。再这样下去,不用乌纥人打过来,光是饿,就能让山下变成炼狱……他们自己个儿怕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跟着前头的人挪,总觉得挪到地方了,就能歇口气,吃口热的。”
李昶看着山下:“粮食呢?”
“没有粮食。”裴颂声答,“我们的人混进去看了,他们自己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一路啃树皮草根过来的。有人试着煮皮带,有人已经在吃土。逐鹿山行宫的存粮,供养随行官员侍卫尚且紧张,根本不可能分出去。山下那几个临时搭的粥棚,锅里清得能照见鬼脸,舀一勺,半勺是水,半勺是沙子。”
“所以,他们很快会饿,会病,会死。”李昶平静道,“饿了,就要叫。叫了没人应,就要疯。疯的人多了,就是祸。到时候,只需要一点火星,譬如,告诉他们,是北安军骗了他们,是朝廷要他们死,又譬如,干脆在他们饿红眼的时候,往行宫方向扔几块带肉的骨头。”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转过身,看向裴颂声。那双眼睛是浅淡的,映着山下灰黑的洪流和天际低垂的铅云,里面没有怒火,而是一片震怒到极致反而静下来的冰冷。
“然后,惊驾,死伤,大乱。煽动流民,图谋不轨的罪名,就会像铁水浇铸的枷锁,死死焊在北安军,焊在侯府,焊在我身上。逐鹿山的爆炸还没查清,再来这么一出……”李昶垂下眼,“到时候,天怒人怨,众叛亲离。连荣王那样辈分的老宗亲,怕也要避之唯恐不及。”
祁连忍不住:“哪个龟孙干的?!老子剁了他!”
“谁干的,不急。”李昶抬眼,看向灰蒙蒙的天际,“不过是利用人心,利用绝望,达成目的罢了。”
而山下这些百姓,他们只是想要一口吃的,一件御寒的衣,一条能活下去的路。他们不知道旗子上的字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他话音方落,天际传来羽翼扑棱声,一只信鸽,毛都戗了,歪歪扭扭栽下来。祁连抢上一步接住,解下竹筒,双手捧给李昶。
是顾彦章从永墉发来的密信,用的也是暗语,李昶接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
信不短,写得密密麻麻。
李昶捏着信纸边缘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捏紧,随即又松开。脸上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暗藏波澜。
裴颂声和祁连都屏息看着他。
李昶将信纸递给了裴颂声。
“急报:北疆确证,乌纥兀术率精骑两万,自腊月廿七起,连破临川、白亭、武威、赤雁四关,如入无人之境,沿途多有城池未战先溃,城门自开。赤雁关乃北疆最后险隘,失守则京畿门户洞开。”
“兀术大军已过赤雁关,正全速南下,兵锋直指永墉。沿途几无阻滞。北安军主力被尤丹残部牵制于北,回援不及。”
“永墉城内,流言四起,粮价暗涨,巡防异动。雁王府外,窥伺者众。”
“殿下,山雨欲来,风满危楼。望早决断,早绸缪。守白顿首。”
祁连震怒:“殿下!这他娘的,是谁?!”
“祁连,把这些事儿,一件件摆开看。”李昶轻声说,“北疆,兀术大军长驱直入,守军或不战而溃,或城门自开。逐鹿山,祭坛爆炸,工匠恰好出现。永墉,流言四起,句句指向北安军贪腐无能。还有眼前——”他目光扫向山下,“数万流民,被驱赶到天子脚下,举着北安、沈字的旗子。”
祁连:“殿下?”
裴颂声也道:“殿下是说,你觉得,这是几拨倒霉蛋,各自撞了邪,赶巧凑一块儿,给咱们演了出祸不单行?”
祁连大惊:“殿下是说……同一只手?可这这手也伸得太长了!北疆军镇,逐鹿山禁苑,永墉朝堂,甚至操控流民,这得是何等势力?”
裴颂声嗤笑一声:“未必需要一支手伸那么长,只需要在每个关键的地方,都安排好自己人,或者,拿捏住足够分量的把柄。北疆的守将,工部的官吏,永墉城里散播流言的碎嘴子,还有驱赶这些流民的蛇头,这些人八竿子打不着,但干的事儿,却像是照着同一份戏本子唱的。要么,他们背后是同一个主子,手眼通天。要么……”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就是有人,早就把线埋好了。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在为谁卖命,但他们拿的钱,听的令,或者被人捏着的把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把水搅浑,把船凿沉,把能扛事的人先摁下去。”
“什么目的?”祁连追问,心跳如擂鼓。
李昶听着,望向北方,目光似要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片正被异族铁蹄蹂躏的国土,看到那些洞开的、本应浴血坚守的城门。
“搅乱大胤,耗空国力,制造一个朝廷无力应对、威信扫地的烂摊子,这是表面。”裴颂声答,“乌纥入寇,流民围山,朝堂上狗咬狗,边军被泼脏水,这都不是四面起火了,这是有人拿着火把,绕着房子一圈圈地点。陛下就算真是真龙,能扑灭东边的火,西边又着了。太子殿下仁厚,难撑危局。晋王……呵。”他顿了顿,没往下继续说别的,“等火烧透了梁,房子摇摇欲坠,人心惶惶,都觉得这破船要沉的时候……”
他看着祁连似懂非懂的神情:“那时候,就该有人挺身而出了。要么是挽狂澜于既倒的忠臣,要么是顺应天命的新主,要么干脆跟乌纥把手一握,共治天下。总之,得有个说话管用、能镇住场面的人站出来,收拾这烂摊子。而咱们雁王府,北安军,侯府,多半就是祭旗的第一刀,或者,是拿来跟乌纥谈判、割地赔款的诚意。”
祁连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可这,这需要多大布局?多少年经营?谁能……”
“是啊,谁有这份耐性?”李昶终于开口,“十九载,八载,一步一步,埋线,布子,等风起。”
他略停,目光扫过山下蝼蚁般的流民,又望北边看不见的烽烟。
“谁有这份资财?”他接着问,“养细作,买关节,操控市井闲话,驱赶数万流民。哪一桩不要钱?且是泼天的大钱。寻常官宦,江南豪商,或拿得出,未必舍得这般使,也未必敢这般使。”
“又是谁的手,能伸得这般长,这般稳?北疆军镇,逐鹿山禁苑,永墉朝堂,乃至这些流徙无依的百姓,处处有他的影,处处听得见他落子的声息。”
祁连只觉喉头发紧,寒意顺着脊梁往上爬。
李昶却没停,他微微抬颌,望着铅灰天际,声音轻缓。
“谁最乐见大胤如今这副模样——北门洞开,胡骑长驱;中枢震动,流民围山;朝堂之上,攻讦不休;边军忠良,污名缠身?”
他顿了顿,似在等这问话的分量沉下去。
“不是外寇。外寇只图劫掠,未必想要一个烂透的摊子。”
“也非寻常争储的皇子。他们争的是那张龙椅,不是一片瓦砾。”
他目光重新聚拢,一字一句,问得极轻。
“那么,是谁?根本不在乎那龙椅上坐的是李瑾,还是李晟,甚或还姓不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