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鼎革
永墉城外,西北角,安定门。
此门平日多走车马货物,少行百姓。此刻,巨大的包铁城门紧闭,门闩粗重。城墙高耸,垛口后隐约可见顶盔贯甲的守军身影,惨淡天光下,弓弩的寒光在垛口间隙若隐若现。
沈照野勒马停在护城河外十丈处。身后是三百余北安军精锐,人人满身尘土,眼布血丝,战马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显然是一路狂奔未曾停歇。
他们沉默地列阵,甲胄染尘,刀枪却雪亮,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无声弥漫开来,与城墙上紧绷的寂静对峙。
王知节驱马上前半步,与沈照野并辔,望着紧闭的城门和城头林立的守军,眉头拧紧:“随棹,情况不对。就算是因乌纥南下封锁城门,也不该是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更不该连问都不问一句。”
沈照野没说话,只眯眼打量着城墙。晨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
“照海。”他开口。
“是。”照海应声,打马出列,独自一人行至护城河边缘,仰头朝城墙上高声道,“城上守军听着!北安军少帅率三百精兵,奉旨返京述职,途径此地,需即刻入城!速请开门!”
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前回荡,城墙上一片死寂,无人应答,也无人露头,只有寒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照海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再次提高声音:“守城何人?北安少帅在此,为何不开城门?速速答话!”
依旧无人回应。
沈照野嘴角扯了一下,轻轻一磕马腹,战马小步向前,王知节和照海立刻跟上。三人三骑,缓缓行至护城河边,正对城门。
“怎么?”沈照野抬起头,看向城墙垛口,“几年不见,永墉城的守军,聋了?还是瞎了?认不得北安军的旗号,认不得我沈照野这张脸了?”
他顿住一瞬,语气陡然转厉。
“还是说——”
“你们把我,把我身后这些刚从北疆血火里爬出来的北安军。”
“当成叛军了?”
最后三个字砸出去,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令城墙上的滞然都为之一动,几个垛口后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城墙上终于有了反应,一个队正模样的军官硬着头皮从垛口后探出半个身子:“沈……沈少帅,非是末将等不开城门,奉了上命,因北疆军情紧急,为防奸细混入,永墉各门自昨夜起,一律封闭,无特令不得出入!还请少帅体谅!”
“上命?哪个上命?”沈照野嗤笑一声,“兵部?京兆尹?锦衣卫?还是……”他抬眼,“东宫?”
那队正被他目光所慑,额角见汗,嗫嚅着不敢答。
沈照野看着他,目光又扫过紧闭的城门和冰冷的城墙,声音沉了下去。
“我再说一遍。”
“开城门。”
没有商量,没有妥协,是命令。
城墙上陷入更深的死寂,那队正缩了回去,片刻后,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沈照野眼中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抬手,从马鞍旁摘下那张伴随他多年的硬弓,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
他就在马上,在三百北安军和城头无数守军的注视下,缓缓拉开了弓弦。弓身发出响,箭镞在晨光下泛着一点森寒的幽光,直指城墙垛口后,刚才那名答话队正隐约露头的位置。
城墙上传来压抑的惊呼和兵器碰撞的杂乱声响。
就在弓弦将满未满、千钧一发之际,城墙另一侧的甬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高喝。
“随棹!箭下留人!”
陈让一身巡防营指挥使的玄色甲胄,快步登上城头,出现在垛口后。他气息微喘,显然是急赶而来,目光先与城下马上的沈照野对上一瞬,随即转向城墙上的守军将领,一个脸色铁青的参将。
“赵参将!”陈让声音沉稳,“为何紧闭城门,阻拦北安少帅入城?”
那赵参将见到陈让,脸色更难看,拱手道:“陈指挥使。末将是奉了东宫谕令,因北疆军情,全城戒严,无特令不得开启任何城门。沈少帅虽身份尊贵,但无特令在手,末将不敢擅专!”
“东宫谕令是防奸细,不是阻忠良!”陈让沉声道,“沈少帅乃朝廷命官,北安军主帅,此刻返京必有要务。你将他阻于城外,若耽误军机,引起北安军将士疑虑激愤,这个责任,你担得起?东宫到时,是会赞你恪尽职守,还是会怨你不知变通、徒惹事端?”
赵参将额头冷汗涔涔,却仍咬牙道:“陈指挥使,道理末将明白,但军令如山。没有特令,末将恕难从命!”
陈让盯着他看了两秒,眼中闪过决断,他不再理会赵参将,转身对跟随自己上城的巡防营亲兵喝道:“来人,请赵参将下去休息,接管安定门防务!”
“陈让,你敢!”赵参将又惊又怒。
陈让不理,只对亲兵队长道:“去开城门,一切后果,由我陈让一人承担。”
巡防营士兵动作迅速,立刻上前请走了还想争辩的赵参将及其亲信,控制了城门绞盘。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铁链哗啦作响。那两扇巨大的、紧闭的城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向内洞开,露出了门后幽深的甬道和远处永墉城内的街景。
沈照野缓缓松开了弓弦,将箭插回箭壶,弓也挂回马鞍。他脸色仍旧沉着,对身后的王知节和照海道:“克夷,照海,点三十人,随我进城。其余人,绕城去北面老地方驻扎等候,不得生事。”
“是!”
很快,三十名北安军精锐出列。沈照野一马当先,王知节、照海紧随,三十骑如同黑色的利箭,穿过洞开的城门,踏入永墉城内。
马蹄声在空旷的城门甬道里激起回响,经过城门时,沈照野微微勒缰,战马速度稍缓。他抬起头,望向城墙之上。
陈让正立在垛口后,垂眸看着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沈照野朝他点了一下头。
陈让亦颔首致意。
随即,沈照野不再停留,一抖缰绳,战马加速,带着三十骑,沿着冷清的街道,向着城中心方位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街角。
城墙上,陈让目送那一行人消失,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陈莫,此时凑上前:“大哥,你就这么把城门开了?还拿了赵参将。东宫还有李总督那边,若是怪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