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海棠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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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海棠

泸州,裴府书房。

邸报摊在桌上,李昶看完,未置一词,递给旁边的沈照野。沈照野扫了几眼,眉头就拧了起来,看完又递给顾彦章,裴颂声凑在顾彦章肩后,也跟着看。

屋里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十万人。”沈照野啧舌,“李瑾这小子,藏的真够深的。看来当年在户部、兵部没白折腾,钱和家伙什都捞足了。私兵占大头……也好,打起来不用顾忌太多,都是明明白白的敌人。”

顾彦章将邸报和舆图在桌上铺平:“恐不止明面上的十万。看这句,并敕令川东、黔中五府守军,悉听晋王调遣,协防绥靖。五府守军,就算再不堪用,凑一凑,两三万能战之兵总是有的。这还不算西南那些早已暗中投靠、或持观望态度的大小土司、豪强。李瑾手握王命,可以名正言顺地征调、整编,甚至直接吞并他们。咱们之前联络的几个,态度恐怕会立刻暧昧起来。”

裴颂声道:“水浑是浑,可鱼也滑。本地那些自己拉山头的,论打仗是野路子,可论躲猫猫、打游击、对地形的熟悉,咱们拍马难及。永墉那十万大军是块硬石头,砸下来声势骇人。咱们呢?”他指着舆图,“殿下,崖州那三万宝贝疙瘩,捂了这么久,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遛遛了吧?光靠周容一个人,怕是镇不住西南那么大的场子。”

李昶沉吟片刻,道:“周容上月密信,兵甲器械已按北疆规制配齐,粮草可支半年。操练未敢松懈,周容每隔十日便有详细条陈送来。然……”他斟酌片刻,“纸上操练与真实战阵,终究不同。此三万兵马,是暗子,亦是最后的依仗。一旦动用,便是亮出底牌,再无转圜余地。永墉,尤其是李长恨,绝不会坐视。”

“可不动,这牌留着下崽吗?”沈照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分开的膝盖上,“等李瑾把那十万大军,连同几万守军,像模子一样夯实了楔进西南,再把本地那些刺头要么打服收编,要么干脆剿了。到时候,西南就真成了铁板一块。北疆离得太远,鞭长莫及。澹州偏居一隅,他能从西边、南边两个方向慢慢收拾我们。西南这地方,山川险固,易守难攻,他占了,进可窥视中原,退可割据自立。咱们丢了,”他缓缓道,“就等于被人从背后抵住了腰眼,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西南必须争,不惜代价。”

顾彦章道:“三万新卒,正面与十万之众,且是挟王命、有后援之敌硬撼,无异以卵击石。此战,绝不可力敌,唯有智取。借势、借力、借时、借地。”

“借势?借本地山头的势?”裴颂声嗤笑一声,“那些人,打顺风仗、抢地盘比谁都积极,一旦风向不对,跑得比兔子还快。指望他们跟永墉大军死磕?不如指望母猪上树。他们不反手把咱们卖了,去李瑾那儿换个戴罪立功,就算讲江湖道义了。”

“不用他们去死磕。”沈照野道,“西南乱,根子在于永墉政令不行,赋税苛重,各族各寨利益纠缠,谁都不服谁。李瑾带十万大军来,是震慑,也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刀落下来,谁都怕。咱们要做的,不是把这群乌合之众拧成一股绳,那是痴人说梦。而是让他们觉得,这把刀,咱们能帮他们扛一扛,甚至有机会把这把刀掰折了。跟着你们殿下,不光有活路,说不定还能捞到以前捞不着的好处。”

“先示之以威,再诱之以利,最后……”顾彦章沉吟,“挟之以势?”

“对。”沈照野点头,“利要给,盐铁、药材、甚至将来可能的官身许诺,都可以谈。但光给甜头不行,得让他们知道,这甜头不是白吃的。永墉赢了,他们现在的山头保不住,命也未必保得住。别的山头赢了,他们也得被吞并。只有咱们赢了,他们才能继续当他们的土皇帝,甚至当得更舒坦。怎么让他们信咱们能赢?嘴皮子没用,得靠真刀真枪打出来。”

崖州那三万兵,必须拉出去打一场硬仗,一场足以震慑西南群雄、打乱永墉部署、彰显己方实力的硬仗。不打,西南就是镜花水月,打输了,底牌尽露,满盘皆输。

裴颂声的目光在沈照野和李昶之间逡巡,最后还是落在沈照野身上:“谁去带这三万人,打这场阎王局?”

沈照野笑了一声,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李昶身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远的西南群山。

“我去。”

两个字,吐出来,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应当如此,本就当如此。

闻言,李昶搁在膝上的手,霎然紧握一瞬。

顾彦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李昶,又看着沈照野沉稳却不容置疑的面庞,又咽了回去。

“随棹表哥,北疆离不开你。”李昶道,“舅舅旧伤频发,精力大不如前。北安军上下,唯你马首是瞻。乌纥兀术虽暂退,狼子野心不死。尤丹内斗不休,却始终是心腹大患。你若南下,北疆帅旗动摇,万一有失,则万事皆休。”

沈照野听他说完,才缓缓摇头:“北疆今年打不起来。我算过,兀术老巢被扶余那么一闹,没半年缓不过来,内部几个兄弟正盯着他屁股底下的位子。尤丹那边,敦格和库勒为了上次没分匀的战利品,差点在盟帐里动刀子,豁阿黑在东边盯着,他们不敢,也无力大批南侵。老爹坐镇中军,其他将领都在,守成有余。”

“可西南等不起,永墉那十万大军正在集结,从各地开拔,路上就得耗费一两个月。等他们全数进入西南,占据要冲,安营扎寨,再把本地那些墙头草敲打一遍,形成稳固防线,咱们再想插手,就不是难如登天,是根本没了门路。战机稍纵即逝,必须趁他们主力未至、部署未定、人心浮动之时,迎头给他一棒子,打乱他的计划。李昶,这个时机,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三万对十万,还是没见血的新兵。”顾彦章忧虑道,“少帅,这不是北疆,没有熟悉的袍泽,没有经营多年的防线,没有源源不断的后援。西南是陌生的山地,复杂的民情,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敌人。此去……说是九死一生,都是往轻了说。”

“知道。”沈照野无所谓,“北疆哪场仗不是九死一生?野狐岭、落鹰堡、黑水河,哪次不是提着脑袋去拼?习惯了。”他看向李昶,“再说了,咱们阿昶在崖州偷偷摸摸攒了这么久的三万兵马,总不至于真是摆着好看的吧?兵是新,可甲胄是不是照着北安军铁骑的规制打的?弓弩是不是从潜龙岛库里挑的最好货色?战马呢?就算比不上北疆的草原马,总该是能跑山路的健骡吧?粮草辎重,是不是按打硬仗的份量备的?将领呢?周容一个人撑不住,副手是谁?哨探、医官、工匠,配齐了没有?”

李昶一一答道:“甲胄兵刃,皆是按北安军规制,工匠日夜赶制,周容亲自监工验收。弓弩取自岛上武库,虽非全新,却保养得当。战马两千,滇马为主,擅走山路。粮草足支八月,药材充足。周容为主将,副将是原北安军斥候营校尉韩厉,擅山地穿插。另有通晓西南各族语言、熟知地理的向导二十人,医官三十人随军。”

沈照野仔细听着,听完,点了点头:“韩厉?行,是个机灵的。有他在,周容能省不少心。”他似是出言安慰,“所以,这一仗,不是没得打。”

“永墉那十万,听着吓人。可你们细想,李瑾的私兵是主力,战力可能不弱,但久驻京城或江南,来过西南几次?适应这里的山岚瘴气吗?指挥他们的是李瑾的心腹,可那些被强拉来的五府守军,指挥使心里服气吗?临阵会不会阳奉阴违?十万人的补给,从江南、中原运过来,走的是蜀道还是水路?哪条路好走?路上会不会有山匪?会不会失火?”

“咱们这三万,是新兵,可也是生力军,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就一个声音,听周容的,也就是听我的。背靠崖州和泸州粮道,补给线比他们短得多,也安稳得多。周容和韩厉熟悉地形,咱们以逸待劳,不必追求决战。盯死李瑾那几万私兵,找准他们行军途中、扎营未稳、或者分兵掠地的时候,狠揍他一家伙。也不用多,打疼一次,打掉他几千人,打乱他的阵脚,让那十万大军自己心里先犯嘀咕,让那些观望的土司豪强看到,永墉的大军也不是不可战胜。”

“只要打出气势,打出一两场像样的胜仗,局面就会不一样。到时候,该去联络的就去联络,该许好处的大方许,该杀鸡儆猴的也别手软。南地将来局势如何,才能慢慢抓回咱们手里。”

他说完,目光最后落在李昶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李昶也看着他,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掠过沈照野的侧脸,他看见沈照野眼中不容错辨的决心。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非去不可?”李昶问。

“非去不可。”沈照野答。

“阿昶,这活儿,除了我,没人能干得更好。北疆能随时抽调的将领,王知节太稳,这种险中求胜的局面,他顾虑太多。孙北骥够疯,可西南不是北疆草原,局势太复杂,他容易一头扎进去出不来。李昭云……他更适合快意恩仇的江湖,大军对垒,层层算计,不是他擅长的。北安军里其他够分量的将领,要么像杨凡、乔忠华一样必须留在北疆镇守一方,要么威望不足以让三万新兵和那些眼高于顶的西南地头蛇心服口服。”

“只有我去,我是北安军少帅,十五岁上战场,打过硬仗,知道怎么在绝境里找生路。我在西南剿过张丘砚,对那边的情况不算完全陌生。”

“西南若拿下,北疆、澹州、西南,三点连成一片,这盘棋才算真正盘活。你进,有问鼎天下的资材和跳板;退,有稳固的后方和迂回的山林。为了这个局面,值得我去拼这一把,也必须是我去拼,关乎你的生死,我不放心旁人去做。”

李昶知道沈照野说得都对,战局部署得当,人选无可替代,这几乎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道。理智告诉他,该点头,该立刻部署,该送他上路。

可情思像汹涌的暗流,冲撞着他的胸腔。那是三万对十万,那是陌生的、险恶的西南群山,那是李瑾和李长恨精心布置的杀局。

明明一切尚未发生,但他几乎能闻到那片土地上的血腥气和瘴疠味,能听到箭矢破空和刀剑碰撞的声音,能看到沈照野浑身浴血、却依然挥刀向前的背影。

可,随棹表哥是为了他冲锋陷阵,为了他,九死一生。

“粮草、军械、情报、医药物资。”李昶强迫自己道,“泸州新定的粮路,立刻调整,分出至少六成运力,先保障西南军需。路线重新规划,避开永墉可能设卡的要道,走小路,分批转运。潜龙岛武库所有库存,清单即刻呈报,可用的,全部启出,由澹州水师掩护,走海路运往崖州。顾彦章。”

“臣在。”顾彦章肃然应声。

“你在西南布下的所有暗桩,全部启用,尽力探查永墉大军详情。情报不分巨细,每日一报,飞鸽、人力双线传递,务必及时准确。”

“是。”

“裴颂声。”

裴颂声坐直了身体。

“你与川中几个大商户,尤其是做药材、马匹生意的,是否有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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