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更漏(上)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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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更漏(上)

耳边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沈照野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暗红,耳鸣尖锐,盖过了一切,连那水声也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一股尖锐的疼痛却从手臂传来,胸口沉得像压了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间剧痛,喉咙里满是铁锈的腥甜味。他应该是侧躺着,半边脸贴着春日还潮湿的地面,湿冷的感觉稍微压下了额头滚烫的灼热。

脑中是一片浑浊的泥潭,沉重地拖着他下沉,偶尔有破碎的图景浮上来,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蜡梅的香气先飘过来,不是一树,是几枝插在素白瓷瓶里的那种,疏疏落落,黄得透亮。他好像站在案几旁,逗弄着花枝,香气就沾在指腹上,清冽冽的。视线模糊着扫过去,窗纸上映着一个清瘦的剪影,那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很专注,自己却发不出声音。

画面一晃,换了季节。是在哪儿?记不清了。眼前是茸茸的一小片点地梅,紫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挤在嫩绿的草叶间。他半蹲着,一枝枝摘时,轻轻碰了碰那薄薄的花瓣,凉,软。

倏地,旁边伸过来另一只手,白细纤长,指尖抚弄一朵含苞的芍药,不是园子里那些大而俗艳的,是野芍药,单瓣的,透着一点怯生生的粉。那手停了停,摘下一朵,轻轻别在了他的衣襟上。他动不了,只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东西,沉沉地跳了一下。

玉兰花开的时候,夜光如稀。他仰着头,看那些瓷白的花瓣,细碎的月光从花叶间隙漏下来,洒在脸上,有点凉,有点痒。树下好像有人站着,跟他一起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有一角浅青色的衣袖,被风微微拂动,拂过他的手心。

然后是灯,无数的灯,糊成一条晃悠悠的河。人声喧嚷,他却觉得安静。他和谁并肩走着,胳膊偶尔碰在一起,侧过头,看见跳动的灯火在那人脸颊上明明暗暗,而那人也转过脸来,嘴角向上弯着,眼睛里有两点亮亮的光,比满河的灯还柔和。

有声音,窸窸窣窣的,是拆信封展开的声音。纸页间似乎夹着什么干了的花,一抖,落下极细的碎屑。还有个声音在唤着什么,很低,很轻,一遍又一遍,像叹息,又像耳语。他听不清唤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心口就跟着发紧。

最后,所有的光和声都褪去,只剩下一双眼睛。离得很近,蒙着一层水光,雾蒙蒙的,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那眼睛看着他,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只有眼眶里蓄着的那点水汽,越来越重,颤巍巍的,终于承不住,无声地滚落了一滴。

冰凉的,好像真的落在他脸上。

他猛地一颤,想伸手去碰,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那眼睛也消失了,沉回无边的黑暗里去。

心口那里,空了一大块,又胀得发疼。

是谁?

那身影渐渐清晰,又渐渐褪色,场景变幻成一片辽阔到寂寥的草原。风很大,草低低伏下去,一个穿着浅色衣衫的身影立在风里,背影单薄得几乎要被吹散,莫名的,沈照野感受到一股青涩又沉重的哀伤。

很重要吗?

心口猛地一缩,闷痛蔓延开来,比身上的伤更清晰,更痛。

很重要吧,不然为何这里又满又空,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头更疼了,混沌重新包裹上来,试图将他拖回无边无际的深渊。

不能睡。

不能忘。

脸上一阵凉,又一阵湿漉漉的痒。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生着粗糙的倒刺,锲而不舍地,一下,又一下。

烦。

他用尽力气,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只掀开一丝缝隙。

一双澄澈的蓝眼睛,正凑得极近,看着他。

……猫?胖猫?

模糊的熟悉感掠过,他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黏在一起:“明月奴?”

“喵。”那蓝眼睛凑得更近,湿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脸,然后欢快地、更用力地舔了起来。

嗡——

像是一道光照进了混乱的泥潭,那些漂浮的碎片霎时找到了归处,蜡梅、芍药、玉兰、灯河、信笺、眼泪,所有朦胧的光影和情愫,顷刻间收束、凝结,稳稳地落在一个名字上,一张脸上。

是李昶。

原来,是他的阿昶啊。

还好,幸好。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只发出两声漏气般的短促声音。他艰难地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臂,手指动了动,蹭过明月奴厚实柔软的背毛:“胖猫,过来。”

明月奴这次没抗议这个称呼,顺从地踱步到他颈窝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下来。一小团温热贴上冰冷的皮肤,驱散了些许寒意。

沈照野偏过头,脸颊贴着那柔软的皮毛:“山路难行,辛苦了,以后不说你是胖猫了。”

微弱的暖意和猫咪的呼噜声像某种安神的药,眼前又开始模糊。就在他即将再次沉入黑暗时,一阵嘈杂的声响由远及近,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叫喊。

“少帅!少帅!”

“找到了!在这儿!山洞!”

“少帅你还活着!老天爷啊!”

火把的光亮晃了进来,映出几张涕泪横流、激动到扭曲的脸,周容和韩厉冲在最前面,一个扑到跟前想碰又不敢碰,一个直接跪在地上开始嚎。

“别嚎了。”沈照野想骂人,但没力气。他视线艰难扫过人群,看到了随后进来的杨在溪,她快步走近,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

沈照野嘴唇翕动,用尽最后的清醒:“瞒着你们殿下,切记。”

话音未落,杨在溪手指间银光一闪,一根细针刺入他颈侧穴位。沈照野连瞪眼的力气都没有,人彻底沉入黑暗。

再次有零星的画面,是在颠簸的担架上,或是在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军帐里。身上各处传来剧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五脏六腑的灼痛。他偶尔能模糊看见晃动的人影,听见压抑的说话声。他挣扎着想问,西南,阿昶,亦或是战况。

嘴唇刚动,甚至没发出声音,杨在溪的银光就闪过,随即便是沉眠后的一片黑暗。

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

直到第七日。

沈照野真正醒转过来,他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许多,身体依然沉痛难当,但那种随时会溃散的昏沉感褪去了。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可以,又试图吸气,胸口闷痛,但能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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