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止沸
衔音阁的雅间内,酒过三巡,气氛正酣。除了李昶和沈平远因不善饮只是浅酌几杯外,沈照野、孙北骥、王知节几人都喝了不少,虽未大醉,却也带了几分酒意。
众人正商议着待会儿去安和街的夜市逛逛,一名内侍却匆匆而来,带来了皇后宫中的口谕。
口谕大意是:漕运一案已了,雁王府邸尚未完全修缮妥当,六皇子李昶按规矩仍应居于宫中。皇后娘娘思念儿子,让李昶今夜务必回宫,母子二人说说体己话。
沈照野听完,面上似笑非笑,觉得这话颇有意思。李昶已被正式册封雁王,赐予开府之权,皇帝那边显然已不拘这些虚礼。皇后与李昶不过是半路母子,平日情分淡薄,此刻突然上演这出母子情深的戏码,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挥挥手,本想打发内侍回去,随口找个理由帮李昶推掉。但李昶却拦住了他,轻声道:“随棹表哥,我毕竟还未正式开府,依制住在宫里也说得过去。皇后既然召见,不去反倒落人口实。不过是回宫住一晚,不妨事,过两日我再寻个由头出来便是。”
见李昶心意已决,沈照野虽不情愿,也不好再强拦,只得道:“行吧,那我送你到宫门。”
两人辞别了还要去夜市的孙北骥等人,登上马车。车轮滚动,驶离了喧嚣热闹的衔音阁。马车先是行经熙攘的街市,叫卖声、笑语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人间的烟火气。
渐渐地,街道变得安静,行人稀少,两旁高墙深院林立,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单调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马车内暖炉烧得正旺,熏香袅袅。沈照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似乎酒意上涌。李昶也不扰他,自顾自拿起一本近日在文人圈中风靡的诗集,就着车内昏黄的灯光翻阅。
突然,沈照野悠悠睁开眼,几乎是同时,他伸出一只手臂拦在李昶身前,低喝一声:“照海,停车。”
李昶一怔,合上诗集,看向他:“怎么了?”
沈照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轻轻掀开车窗帘帷一角,侧耳凝神细听。窗外只有风雪之声,方才那一声极轻微的、似是瓦片被踩动的异响没有再出现。
静候片刻,再无动静,沈照野放下车帘,揉了揉眉心:“没事,可能真是酒喝多了,耳朵出了岔子。走吧。”
李昶却知沈照野素来机警,绝不会无的放矢,追问道:“随棹表哥方才听到什么了?”
沈照野正要解释,外面却传来了照海压低的声音:“少帅,有情况。”
沈照野与李昶对视一眼。“你在车里待着,别出来吹风。”他叮嘱了李昶一句,随即利落地钻出车厢,站在了车辕上。
只见前方街道被一群人马堵住了去路。约莫七八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个个骑在高头大马上,面色不善,手里虽未持利刃,却也提着马鞭或棍棒之类的东西。
他们身后,更是跟着乌泱泱一大群家丁打扮的壮汉,手持灯笼火把,将整条街照得通明,气势汹汹。
永墉城的纨绔子弟大致分三类。一类是眼前这种,出身世家大族,靠着家族恩荫在朝中或军中混个不上不下的闲职,平日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另一类则是父兄为官,自己却是白身,纯粹的酒囊饭袋,在纨绔圈里也属于边缘角色;最后一类,则是像沈照野、陆轲这般,虽非顶级世家,但家中累世为官,自己更是要么有真才实学考取功名,要么像沈照野这样在沙场上实打实拼出军功,他们是纨绔圈里的上层,虽也玩乐,但分寸拿捏得当,不至于人人喊打。
沈照野此人,天生就不是安分的主儿。在军营,他要做最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帅;回到这繁华京都,哪怕当个闲散纨绔,他也必定要做最耀眼、最让人头疼的那一个。
加之沈家树大招风,他有意无意地需要一些污点来中和自身的锋芒,因此在京中行事颇为高调张扬,没少跟那些世家纨绔起冲突。
可以说,永墉城的纨绔遍地走,天上掉块砖头砸中十个,有九个都跟沈照野有点过节。
沈照野歪着头,打量着眼前这群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公子哥,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几分饶有兴趣的笑容:“哟,这是做什么呢?大晚上的,列队欢迎我回京?阵仗不小啊。”
这群人并非沈照野少年时的那批老对手。那些人多半已成家立业或步入官场,早已过了当街斗气的年纪。
眼前这批,年纪与李昶相仿,比沈照野小了七八岁,属于纨绔二代,未曾亲身领教过沈照野当年混世魔王的威力,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不怕死。
其中一个领头的,穿着绛紫色锦袍,语气冲得很:“沈照野!少在这儿装糊涂!问你,你把玲珑姑娘、采薇大家她们晾在一旁是什么意思?她们对你青眼有加,你竟如此不知珍惜!”
另一人接口道:“就是!凭什么大家一样玩乐,你就能又立军功又得美人青睐?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今日非得给你点教训瞧瞧,让你知道永墉城不是你能一手遮天的!”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嫉妒沈照野既能在正业上有所建树,又深受那些才情出众的青楼清倌人的仰慕,加之平日没少被家中长辈拿来与沈照野比较,积怨已久,今日借题发挥。
沈照野听着这些幼稚的指骂,简直想笑。他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对身旁不知何时也下了马车,站在他侧后方因不放心而跟来的王知节和孙北骥低声道:“啧,一群没断奶的小崽子,屁大点事也值得兴师动众。”
孙北骥冷笑一声,亦道:“可不是嘛,自己没本事,就知道怪别人太优秀。怎么,军营里的军功是能靠脸骗来的?还是说各位家里给安排的闲职太清闲,闲出毛病了?”
王知节两边降火气:“逐风,你少说两句……随棹,赶紧打发了算了,殿下还在车里等着呢。”
那群世家子被孙北骥的话激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人,名叫陈莫,身形挺拔,看得出是习武之人,但性格似乎有些腼腆,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被同伴推了出来。
“沈……沈少帅,”陈莫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久闻少帅武艺高强,在下……在下想请少帅赐教几招。”他话说得客气。
沈照野跳下马车,走到陈莫面前,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觉得这眉眼有几分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想好了?我动手,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手下留情。”沈照野语气平淡。
陈莫还没答话,他身后那个穿绛紫锦袍的公子又叫嚣起来:“沈照野你少瞧不起人!陈莫的武功在我们之中是最好的!若不是出身……哼,未必就比你差!再说了,你那军功是真是假谁知道?还不是你们北安军嘴巴一张一闭自己说了算!”
这话一出,陈莫脸色骤变,急忙呵斥:“住口!休得胡言!”
王知节和照海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孙北骥更是直接气乐了,眼神凉凉。沈照野却反而笑意更浓,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从照海手中拿过马鞭,慢悠悠地踱到那口出狂言的绛紫锦袍公子面前。
他用马鞭前端轻轻抵住对方的下巴,迫使其抬起头。沈照野自己则微扬着下巴,垂眸睨视着他,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后生可畏,勇气可嘉。”
那公子哥被沈照野的气势所慑,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梗着脖子,还想招呼身后的家仆,嘴里不干不净地继续骂着。
就在这时,一块木牌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抽在那公子哥的脸上,顿时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红痕,肿了起来。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块掉在地上的木牌上,雕工精致,上面赫然刻着巡防营三个字。
紧接着,街道尽头传来整齐而清脆的马蹄声。一队盔甲鲜明的巡防营兵士疾驰而来,为首一人勒住马,呵道:“巡防营行走,闲人避散!”
兵士们迅速分开,控制住场面。为首那名年轻将领独自策马来到近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沈照野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认了出来:“陈怀舟?”他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又看了看一脸紧张忐忑的陈莫,恍然大悟般笑了一声,再转向那将领,“你弟弟?”
下马的将领正是陈让。他对着沈照野抱拳一礼,姿态不卑不亢:“随棹兄,别来无恙。正是舍弟陈莫,年少无知,冲撞了随棹兄,还望海涵。”他语气温和,年不长,却自带一股沉稳气度。
沈照野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陈怀舟,你怎么回事?让你弟跟这帮人混在一起?不怕被带坏了?”
陈让正要解释,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随棹表哥,你叫错了。”
众人回头,只见李昶不知何时已下了马车,走了过来。他伸手从沈照野手中拿过马鞭,在手中掂了掂,见沈照野疑惑地看着自己,才继续平静道:“现在该称陈指挥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