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雁雀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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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雁雀

听戏的茶楼是沈照野常去的那一家,名唤衔音楼,环境清雅,李昶偶尔也来。此处的茶叶品质上乘,有时请来的戏班子排演的新戏也颇有看头。茶楼布局曲径通幽,是城中文人雅士喜欢聚集的地方。

他们所在的雅间正对着一片小巧的活水湖湖,戏台便搭在湖心,此刻并无演出,只有细密的雪花无声飘落,湖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山、近水、亭台楼阁皆模糊在雪幕之后,别有一番朦胧的诗意。

李昶临窗而立,被这雪景勾起了兴致,便让小泉子找来笔墨纸砚。他在窗边的长案上铺开宣纸,自己动手缓缓磨墨,心中默默构思着画面的布局。

待墨浓淡适中,他执起笔,刚落下寥寥数笔,勾勒出湖心亭台的大致轮廓,原本和孙北骥、王知节、沈平远几人窝在里间暖榻上玩推牌九的沈照野却下了牌桌。

他让照海顶了自己的位置,自己则晃晃悠悠地踱到外间,凑到李昶的书案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作画。

见李昶全神贯注,眼神只跟着笔尖走,完全分不出心思给自己,沈照野那点刚升起的好奇心瞬间变成了不爽。他伸出手,在李昶面前晃了晃:“雁王殿下好雅兴,这大冷天的,对着个空台子画画,不冷吗?”

李昶笔下未停,只抬眼瞥了他一下,轻轻将他碍事的手推开:“旁边有炭盆,风吹不到这边,不冷。”

沈照野哦了一声,悻悻地收回手,转了个身,干脆倚着书案边缘坐了下来,双臂抱在胸前,偏着头看李昶重新蘸了墨,这次又用笔尖点了清水,调出更淡的墨色,然后手腕轻转,将那抹淡墨晕染成远山缥缈的意境。

沈照野实在算不上一个令人愉快的看客。他丝毫没有观画不语的自觉,一边看,一边还要东拉西扯地问个不停,问题天马行空,与作画毫无关联,甚至同一个问题颠来倒去地问。

“哎,你说这湖里的鱼冬天会不会冻死?”

“这亭子的顶是不是去年被风刮坏过?”

“你晚上想吃什么?听说东市新开了家炙羊肉不错。”

“……”

李昶被他扰得无法静心,何况沈照野这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就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强大存在感。

他左手揽着右手的宽袖,右手执着笔,无奈地转过身,看着沈照野:“随棹表哥不是一向对丹青之事不感兴趣吗?今日怎么有这般耐性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里间牌桌,只见沈平远和孙北骥联手,攻势凌厉,已经把王知节和照海杀得丢盔弃甲,桌上的银钱都快堆到对面去了,便又道,“表哥再不过去救场,照海怕是要把你的那份老本都输光了。”

沈照野也扭头看了一眼,笑骂一声:“克夷和照海这两双臭手,凑一块真是绝配,下辈子投胎上了牌桌估计也是送钱的命。”但他随即又不太在意地摸了摸下巴,“不过没事,克夷有钱,钱多得烧得慌,输点给他们乐呵乐呵。”

李昶对此倒是有所耳闻。

王知节的母亲柳氏,是江南一位巨富的独女。那富商原本打算招赘继承家业,还搞了出绣球招亲,谁知那绣球阴差阳错,被当时正在追捕一个小毛贼的王伯约将军给接了个正着。

本是误会一场,王伯约并无意入赘,奈何柳小姐一眼相中了这位英武的将军,非他不嫁。

后来柳小姐嫁入王家,生下王知节后却因体弱一直未能康复,最终在一场大病中撒手人寰。柳家老夫妇痛失爱女,不久也相继离世,那富甲一方的家产便尽数留给了外孙王知节。

可以说,王知节本人就是一座行走的金山,连带着沈照野这群人也跟着鸡犬升天,就算立刻辞官归隐,靠着王知节的资财,也能挥金如土地过完几辈子,连墓碑都能用纯金打造。

想起沈照野他们没少变着法子坑王知节的钱,李昶不觉莞尔,又觉得这样想有些不厚道,连忙转过身,重新蘸了墨,催促道:“表哥快去大杀四方吧,我这画还得画上好一阵呢。”

沈照野一听,更不高兴了,眉毛一挑:“李昶,你什么意思?合着你哥我还比不上一个破亭子好看?你敢说是,信不信我明天就叫人把这亭子拆了,拉去填海?”

李昶简直拿他没办法,沈照野耍起无赖来谁也招架不住。他只能顺着毛捋:“随棹表哥自然是最好看的,令人见之忘俗,一见倾心。”

可余光瞥见窗外那氤氲美妙的雪景,实在心痒难耐,又忍不住催他:“表哥快去吧。”见沈照野仍赖着不动,一副你再画我就捣乱的架势,李昶实在不敢下笔了。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笔递向沈照野,妥协道:“好吧,只准在空白处画,不准在我画好的地方乱涂。”

“得令!”沈照野立刻眉开眼笑,接过笔,对着宣纸上的大片空白比划了半天,脸上表情时而严肃时而戏谑,终于下定决心落了笔。

李昶不忍直视他糟蹋自己的画作,干脆踱到里间去看沈平远他们推牌九。等到王知节终于输光了桌上最后一摞银钱,哭丧着脸表示要去钱庄取钱时,沈照野那边也大功告成了,他高喊一声:“李昶!过来欣赏你哥我的墨宝!”

李昶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才在沈照野连声催促下走到案前。

只见原本意境悠远的雪景图上,多了一团乌黑的、勉强能看出是个禽类轮廓的墨迹,横在纸上方,下面则是一个用简单线条勾勒的小人,举着弓箭,姿态倒是颇有动感。

“如何?”沈照野得意洋洋地问。

李昶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道:“嗯……笔力遒劲,这小人画得……颇为传神。”

“上面那只鸟呢?看出是什么了吗?”沈照野追问。

李昶拧着眉,仔细端详那团墨迹,犹豫道:“是……麻雀?”

沈照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李昶又猜:“喜鹊?”

沈照野依旧摇头。

“难道是……乌鸦?”

沈照野冷哼一声:“大胆点猜,万一是孔雀、凤凰什么的呢?”

李昶苦思冥想,突然福至心灵,以一种极其谨慎的语气试探道:“莫非是……大雁?随棹表哥?”

沈照野这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这么明显的大雁,豁阿黑那个老家伙都认得出来,你怎么看了半天才看出来?”

李昶心里暗道,当初与豁阿黑联络时画的大雁,虽不说栩栩如生,至少形态俱全,跟眼前这团墨宝实在相去甚远。但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只得赔着笑:“是我眼拙,没第一时间认出来。细细一看,这大雁……嗯……颇有几分神韵,哈哈。”

沈照野也不知信没信他的鬼话,大手一挥:“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赶明儿我就找人把这画裱起来,挂你床头。你说呢,雁王殿下?”

看到沈照野又恢复了那副沾花惹草的笑模样,李昶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是在逗自己,自己还傻乎乎地认真评价了半天,真是哭笑不得。

他只好应道:“都听随棹表哥的。”说着就要转头吩咐小泉子走时记得把这幅杰作带上。

沈照野却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肩膀,对小泉子摆摆手:“别当真,我开玩笑的。”他凑近李昶耳边,压低声音笑道,“我几斤几两自己还能不知道?这画要是挂你床头,让人看见了,还以为咱们雁王殿下眼神不好使呢,哈哈哈哈!”

“何至于此。”李昶无奈,“我就挂在卧房里,旁人又看不见。”

沈照野见他似乎真有点意动,也不再坚持,爽快道:“行,随我们殿下高兴。”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提到用那些彩色石子给沈婴宁做首饰的事。李昶道:“之前太忙,一直耽搁了。我打算去银楼,用那些石子搭配些宝石,给她打几副别致的手镯和簪子,随棹表哥觉得如何?”

沈照野想了想:“行啊,我那还有些品相不错的红珊瑚、绿松石,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花花绿绿的,保证那丫头喜欢。”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我还有块上好的和田玉籽料,是从库勒那儿……嗯,得来的。给你打根新簪子?我看你头上这根都戴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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