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长明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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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长明

果然没等多久,太子的车驾刚转过街角,沈照野便不知从哪个巷口骑着马溜达了出来,照海驾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马缓缓驶近。李昶见了,不自觉地朝前迎了两步,走出了城墙投下的阴影,暴露在零星飘落的雪沫中。

沈照野瞧见,眉头一蹙,抬起手,手掌朝内摆了摆,做了个催促他退回避风处的手势。

待到近前,沈照野勒住马,微微俯身,目光将李昶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本就如此,便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触手是温热的,这才放下心,收回手。

“手炉呢?”沈照野注意到他双手空空,问道。

李昶抬眼看他,解释道:“方才见流民中一个小女孩,冻得厉害,手都生了冻疮,便给她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穿着氅衣,又在城内,不觉着冷。她还要长途跋涉,更需要些。”

沈照野砸吧砸吧嘴,没再多说,只道:“行吧,上车。”

照海已将马车停稳,放下脚踏。沈照野翻身下马,很自然地伸出手让李昶扶着。等他稳稳上了车,自己才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还弥漫着一股清淡的安神香。小几上摆着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旁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木匣子。

李昶如今对这类匣子有些敬谢不敏,没立刻去碰,而是先问道:“随棹表哥,这是何物?”

沈照野在他身侧坐下,随手打开匣盖,里面是几份卷起来的邸报抄件。

“刚送来的,关于那两件事,有点进展,但不多。”他拿起最上面一份,递给李昶。

李昶接过,展开细看。这第一份是关于淮安府那几个与他密谈流民的调查结果。

沈照野在一旁,边看自己手里那份边随口补充道:“喏,这上面写了,那几个人,领头的叫赵大,淮安府清河县人,以前确实在刘州牧府上做过几年的杂役,主要是负责后院洒扫。他爹,就是那个据说不小心听到书房密谈后失足落水的老汉,叫赵老栓,在府里干得更久些。家里还有个老娘和妹妹,都是普通农户,背景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街坊邻居的说法也都能对上。”

他手指点了点邸报上的几行字:“关键是那块布料。根据赵大提供的他爹出事的大致时间,再排查那段时间可能不在京城、又出现在淮安府地界、并且有资格用得起这种锦缎的官员或者有头有脸的商人……名单列出来一长串。”

沈照野笑一声:“看着人多,细究下来,十个有八个都能找到合理解释,要么是公干,要么是探亲,要么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剩下的两个,查下去也断了线。除非有新的线索冒出来,不然这块布,暂时是块死布了。”

李昶眉头微蹙,轻声道:“也就是说,单凭这块布料,很难锁定具体目标。”

“没错。”沈照野点头,“邸报上说,接下来会重点查那个刘州牧的人际网,看看他跟京城哪些人来往密切。另外,这刘州牧不是也因漕案落马了么?很快就要押解进京,到时候刑部大牢里,或许能撬开他的嘴。”他看向李昶,“你觉得呢?”

李昶沉吟道:“刘州牧是关键人物,若能从他那里打开缺口,自然最好。只是……他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又牵扯进如此大案,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开口的。需得找对方法。”

“这个放心,刑部那边,自有人伺候。”沈照野语气带着点冷意。

接着,他又拿起第二份邸报,是关于扬州宝应县那位王县令的。

“这个王启年,宝应县人,隆庆十五年的同进士出身。履历倒是清楚,早年也在下面州县熬过资历,据说颇有才干,但一直不得志。直到投入晋王门下,才算是坐上了这漕运要害之地的县令宝座。这些年,明里暗里为晋王敛财的事儿,邸报上列了几桩,无非是帮着压价收购漕粮、虚报工程款项从中抽成之类的老套路。”

沈照野念着念着,自己都乐了:“查来查去,就是没查明白,这王启年到底为什么突然反水,不惜自毁前程也要捅晋王一刀。你猜探子报上来最离谱的猜测是什么?”他卖了个关子,看着李昶。

李昶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说是晋王看上了王启年那貌美如花的糟糠之妻,意图强占,王启年悲愤交加,才起了报复之心。”沈照野说完,自己先嗤笑出声,“这都什么跟什么?晋王再混账,也不至于眼皮子浅到去抢一个七品县令的老婆吧?这编瞎话的水平也太次了。”

李昶闻言,也无奈地摇了摇头:“确实荒谬。这等捕风捉影之事,不足为信。”

“可不是嘛。”沈照野将邸报丢回匣子里,“邸报上也说了,接下来会继续查王启年的底细,看他是否被其他人收买,或者家里出了什么变故。也会试着往晋王府里探探风声,不过希望不大,他治下向来严密。”

总之,两份邸报看下来,线索是多了几条,但迷雾似乎也更浓了。李昶将邸报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陷入沉思。

淮安流民背后的指使者藏得很深,宝应县令的反水原因成谜,两件事看似独立,却又都隐隐指向漕运案更深的隐情。

父皇今日在朝堂上的态度……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打算追究到哪一步?

沈照野见他想的出神,也不打扰,自顾自捏了块桂花糕,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他靠在车壁上,想的却是另一桩事——那些刺杀李昶的刺客。照海后来仔细查验过刺客使用的袖箭,并非军中和官府制式,也不是江湖上常见的款式,连民间镖局都不用这种阴狠玩意儿。要么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小门派特制的,要么就是有人私下铸造的。

看那袖箭的做工和用料,相当精良,绝非粗制滥造。若是如此,这背后的水可就深了——铁矿来源、工匠来历、铸造场地……每一样都牵涉到朝廷严控的领域。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能瞒过朝廷的耳目?

两人各怀心思,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马车驶过一条热闹的食街,叫卖声、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骤然清晰起来,穿透车壁,钻进沈照野的耳朵里。他猛地回过神,甩了甩头,将这些暂时理不清的思绪抛开。没有新的线索,光靠空想也是徒劳。

他放松身体,没骨头似的瘫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在车厢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李昶侧脸上。

这些日子李昶着实辛苦,虽在侯府将养了几日,但清减下去的分量却没怎么补回来。母亲变着法子让厨房做好吃的,也没见他多动几筷子。

本来身形就偏瘦,幸好骨架匀称,穿着宽大朝服还不显,此刻穿着常服,便更显得单薄。此刻他低垂着头,眉宇微蹙,专注思索的样子,更添了几分瘦弱感。

沈照野心里嘀咕:还是得再养胖点。

他百无聊赖地摊开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手掌宽厚,指长,不算好看,布满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子和几道浅淡疤痕,肤色是健康的麦色。

又瞥了一眼李昶捏着邸报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像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只是没什么血色。

沈照野啧了一声,把自己的手凑到李昶手边比了比。他的手明显大了一圈,黑了些,也更粗粝了些。

李昶察觉到他的动作,放下邸报,抬眼看他,眼中带着询问:“随棹表哥,怎么了?”

沈照野歪着头,又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然后突然伸出手,轻轻捏住了李昶的脸颊。入手没什么肉,皮肤细腻,但触感单薄,能轻易感觉到下面的颌骨轮廓。他微微使力,李昶的脸便随着他的力道偏了偏。

李昶没挣扎,只是看着他,又问了一遍:“随棹表哥,到底怎么了?”声音有些含糊。

沈照野松开手,转而用手背贴了贴李昶刚才被捏的地方,才道:“太瘦了。”他想起什么,又笑了一声,补充道,“以后得在你身上栓根绳,免得哪天风大,真把你给刮跑了。”

李昶知道他在打趣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有些无奈。他自知比寻常男子清瘦,舅母为他寻了不少名医调理,但效果总是不显。或许真是近来太忙,心力交瘁,影响了胃口。

他轻叹道:“我也想健壮些。要不然,随棹表哥分我些肉好了?”

沈照野挑眉,顺着他的话茬,戏谑道:“行啊,我们雁王殿下想要哪块地儿的?胳膊上的?还是腿上的?随你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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