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暗箭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其他 > 不臣之欲 >

第43章暗箭

凛冽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扑打在沈照野一行人的脸上。他们护送着新接应的数十名流民,在官道上艰难地向着永墉城方向挪动。雁青早已携了沈照野简要说明情况及提醒李昶留心的亲笔信,如箭矢般先行飞往京城。

这支队伍行进得极其缓慢。流民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在严寒中瑟瑟发抖,许多老人和孩子几乎挪不动步。沈照野、孙北骥、照海及那名侍卫二话不说,将坐骑让给了队伍里最虚弱的老弱妇孺,四人徒步跋涉在没脚踝的积雪中。

照海心思活络,中途设法从途经的荒僻村落里,用高出市价不少的银钱换来了几辆破旧的木板车,由四匹马牵引着,总算让更多精疲力尽的人有了片刻喘息之机,队伍的整体速度才得以提升。

一路上,沈照野和孙北骥尝试与这些惊魂未定、沉默寡言的流民交谈。起初,流民们面对这些虽沾满雪泥仍身着锦袍、腰佩兵刃、气度不凡的军爷,本能地感到畏惧,大多低着头,嗫嚅着不敢言语,问十句也答不上一句。

沈照野索性摘了下沾满雪沫的皮手套,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主动走到一位看起来年纪最长的老丈身边,放缓了声音道:“老人家,别怕。我们不是歹人。是从京城来的,碰巧遇上。你们这是从哪儿来?怎么遇上那些杀手的?”

老丈佝偻着身子,抬起浑浊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了沈照野几眼,见他眼神清亮,虽带着武人的锐气却并无恶意,这才颤巍巍地开口:“军爷……俺们……俺们是从扬州府,宝应县那边……逃难过来的……”

一句话仿佛打开了闸门,旁边一个用破布吊着胳膊、脸上带着新鲜疤痕的中年汉子忍不住激动地接口,语气里充满了悲愤:“活不下去了!军爷,真是活不下去了!漕粮的定额年年涨,各种捐税多如牛毛,名目听都没听过!稍微晚上几天,如狼似虎的衙役就冲进家里,见东西就砸,见粮食就抢!地里那点收成,全填进去也不够!娃娃饿得嗷嗷哭,婆娘眼睛都哭瞎了……”他说着,眼眶也红了。

沈照野沉默地听着。孙北骥目光扫过每一个说话的人,仔细分辨着他们的口音、神态和话语中的细节。

“千里迢迢,路上又不太平,怎么想到非要来京城呢?”沈照野继续问。

提到这个,流民们脸上露出一种有点绝望,有点茫然的神情,还混杂着一丝微弱希冀。还是那位老丈,叹了口气道:“是……是县太爷……王县令,他……他私下里派人到我们几个村子,悄悄递了话……”

“王县令?”沈照野眉峰微挑。

“对。”一个看起来像是读过几天书、稍微体面些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补充,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人听去,“王县令说……说我们这冤屈,在扬州府,在省里,怕是都告不赢了……让我们……让我们想办法,拼死也要来京城告御状!或许……或许天子脚下,能有青天大老爷愿意管管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他还……还偷偷塞给了带话人一些散碎银子,说是给我们当盘缠,让路上省着点花……”

听到“王县令”、“私下递话”、“给盘缠”这几个关键处,孙北骥的眼神骤然一变。他不动声色地策马靠近沈照野半步,借着俯身整理马鞍辔头的动作,右手极其隐蔽地在身侧比划了一个三的手势,随即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沈照野接收到这暗号,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猛地一沉。扬州宝应县令王某,他略有耳闻,确实是三皇子派系一个不起眼的外围人物。三皇子的人,怎么会如此好心,不仅指点流民上京告状,还自掏腰包提供盘缠?这背后若说没有更深层的算计,鬼都不信。

他按下心头的疑虑,继续引导话题:“这一路过来,几百上千里地,又兵荒马乱的,很不太平吧?”

这话仿佛瞬间点燃了流民们积压的恐惧和痛苦,众人顿时激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与悲戚:

“何止不太平!简直是九死一生啊军爷!”

“刚离开家没多久,还没出扬州地界,就遇到一伙骑着马的强人!蒙着脸,见我们就抢粮食和那点可怜的盘缠,不给就往死里打!”

“后来……后来更可怕!有一伙穿黑衣服、蒙着脸的杀手!像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见人就杀!不管男女老幼!好多乡亲……好多乡亲为了护着娃娃,都……都死在路上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忍不住失声痛哭,引得周围一片抽泣。

“我们这一支本来有百十号人,被冲散了,不敢走官道,只能钻山沟、穿林子,白天躲晚上跑,吃野菜啃树皮,喝雪水……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就剩下这些了……”老丈指着身后稀稀拉拉、不足三十人的队伍,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沈照野和孙北骥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寒意。杀手,果然有组织的追杀。这与他们在林中遭遇的情况完全吻合,却与京城那批流民众口一词的“只是路途艰辛”截然不同。

沈照野又仔细询问了他们出发的具体村落名称、最初同行的大致人数、选择的路线以及几次遭遇袭击的大致地点和时间。流民们虽然惊魂未定,记忆也有些混乱,但多人相互补充,还是勾勒出了一个大致清晰的、充满血泪的逃亡路线图。

心中有了更明确的判断后,沈照野不再犹豫。他示意照海再次放出信鸽。

这一次,他详细写明了新接应流民的情况、来源地、王县令的异常举动、一路被追杀的重要细节,以及孙北骥关于王县令背后关系的暗示,务求让李昶掌握更多信息。

同时,他另修书一封,让信鸽带回镇北侯府,交给弟弟沈平远,让他动用府中关系和沈平远自己在士林中的渠道,想办法仔细查一查这个扬州宝应县令王某,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此事中扮演了怎样诡异的角色。

永墉城内,茶楼——春风不度。此处格调清雅,四壁书架林立,弥漫着淡淡墨香与茶香,是城中文人学子偏爱的一处清谈静所。

二楼临窗的雅间内,李昶与沈平远相对而坐。红泥小炉上煨着泉水,桌上是两盏清茶和几碟造型雅致的茶点。

李昶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目光落在沈平远身上:“平远,国子监近日课业应当十分吃紧,我记得祭酒大人对春闱前的备考抓得极严。你今日怎会有空告假出来?”他深知自己这位表哥性情坚韧自律,若非特殊情况,绝不会在此时轻易告假。

“说起来,实属无妄之灾。”沈平远闻言,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混合着莞尔的神情。

原来监内学子,历来因出身、理念不同,隐约分作数派。近日因城外流民之事,争论尤为激烈。

以寒门学子徐远之为首的一派,深悯流民遭遇,认为此乃吏治不清、漕弊深重所致,朝廷当深刻反省,彻查贪官,抚恤百姓,以安天下民心。

而以承恩伯家的小公子周显为首的那一派,则痛斥流民聚众叩阙乃藐视法纪、动摇国本之举,主张严惩首犯,以儆效尤,维护朝廷威严。

两派平日便理念不合,多有龃龉。那日不知因何由头,在藏书楼内争论起来,初时还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尚算文斗。后来火气愈演愈烈,言辞愈发尖锐,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动了手,场面顿时失控,竟演变成全武行。

沈平远轻轻摇头,叹了口气:“我当时恰在隔壁静室温书,实在被那边的喧哗吵得无法凝神,便过去欲劝解一二,本意是请他们若要切磋,不妨移步校场,莫要扰了藏书楼的清净。见众人情绪激动,劝解无效,我便转身想去禀报祭酒大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神情甚至有点好笑:“谁知刚走到门口,还未及掀帘,就听身后呼的一声风响,紧接着砰一下,也不知是厚重的典籍还是一方石砚,结结实实砸在我后心。回头一看,不瞒殿下,屋内打作一团,连取暖的碳炉子都被踢翻,炭火溅了一地,狼藉不堪。我躲闪不及,肩头、衣袖又接连被飞来的杂物误伤了好几下。”他指了指自己素色澜衫上几处不甚明显却确实存在的墨渍和水痕。

“然后呢?”李昶听得入神,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沈平远摊了摊手,“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我见好言劝解无效,自身亦难保,便也……嗯,权宜之下,顺势而为,揪住那个最初掷物、甚是嚣张的家伙,依样画葫芦,回敬了他两下。”

“再然后,柳师便闻讯率领博士、助教们匆匆赶到了……结果便是,所有在场者,无论动手的、劝架的、还是看热闹的,一律被斥责言行失当,有辱斯文,各记小过一次,并勒令即刻归家,闭门思过三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昶完全能想象出当时藏书楼内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他忍不住以扇掩面,肩头微颤:“可惜,可惜没能亲眼得见。你揪住的是哪个倒霉蛋?”

“还能有谁?”沈平远道,“就是周显身边那个总爱挑事的跟班,叫赵珩的。平日里就属他最能煽风点火,那日也是他先动的手。”

“你这一还手,岂不是正好落人口实?”李昶想了想,“周显那帮人,心眼芝麻点大,怕是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沈平远无奈地瞥他一眼:“殿下这是在看我的笑话?”

“岂敢,岂敢。”李昶笑着摆手,“我只是在想,柳师看到连你都动了手,该是何等震惊。”

“柳师到时,整个藏书楼已是一片狼藉。”沈平远回忆着当时情景,语气里带着几分笑,“他站在门口,气得胡子都在发抖,连说了三声成何体统。”

李昶终于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就把你们一锅端了?”

“正是。”沈平远端起茶盏,幽幽道,“不过说来也怪,这一架之后,两派倒是消停了不少。许是都被这闭门思过磨没了脾气。”

“也算值得。”李昶笑他,“若是随棹表哥听了,定会说——至少让你也体验了一回快意恩仇的滋味。”

沈平远闻言,不由失笑:“这般快意,还是少体验为妙。只盼这三日思过快些过去,我好回去温书。”

两人就着此事又闲谈了几句,气氛稍缓。这时,李昶的贴身侍卫轻叩门扉而入,呈上一封小巧的密信——是雁青再度送来的消息。李昶接过,迅速拆阅,脸上的些许轻松瞬间消失,变得凝重起来。他将信纸递给对面的沈平远。

沈平远接过细看,温润的眉头也逐渐蹙起:“另一批流民?来自扬州宝应?竟有当地县令暗中指引并提供盘缠?还……一路遭遇职业杀手追杀?”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疑,“这……与先前抵达京城的那批流民所言,差异未免太大了。”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