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颂声
马车驶出皇城区域,朝着城东的勋贵高官府邸聚集之地行去。车轮碾过积着薄雪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沈照野骑在马上,跟在马车旁,能清晰地听到车厢里传出的说话声。
主要是沈望旌在问沈婴宁:“这段时间在京城,可有又惹出什么祸事?有没有好好听你母亲的话,给她添麻烦?”
沈婴宁立刻叫起屈来,声音又脆又亮,试图用音量证明清白:“爹!我可听话了!您一走我可就成大家闺秀了!除了偶尔去书院看看二哥,感受一下文气,就是在家里跟着嬷嬷学规矩、练字,最多就是上街逛逛,买些胭脂水粉,绝对没惹事!母亲可以作证!”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李昶。
李昶被她这小动作弄得有些想笑,但面上不显,顺着她的话道:“舅舅,婴宁近来确实乖巧了许多。去北疆前,我去国子监寻平远时,还听先生夸她字有进益。”
沈望旌嗯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道:“没有最好。年节下,京中人多眼杂,安生呆在府里,少出去惹眼。”
沈照野在外听着,嘴角扯了扯,他可是刚见识过这安生的丫头当街揍贼的英姿。他一边听着家常,一边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
一些巷口或店铺旁,隐约有些目光投向他们这行车队,带着打量和探究,但并无恶意,想来是各方势力派来确认镇北侯一行是否真的回府的眼线。沈望旌显然也察觉了,但他并未在意,只要不凑到眼前来,他便懒得理会。
马车转过一条较为宽敞的街道,沈照野目光一凝,看到前方不远处停着一架熟悉的青篷马车,车旁站着一个小厮,正探头探脑地朝他们来的方向张望。那小厮穿着干净体面,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名叫墨竹,是沈平远身边贴身伺候的。
墨竹也看到了沈照野,连忙远远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对着马车里快速说了几句。
下一瞬,马车的车帷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一个青年探出头来。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眼间与沈望旌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柔和斯文,肤色白皙,气质沉静,戴着儒生巾,穿着素雅的青色棉袍,正是沈家二公子沈平远。他与沈照野的桀骜张扬截然不同,是标准的书香子弟模样。
沈平远看到沈照野,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看样子就要下车来迎。沈照野立刻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天冷,让他在车里老实呆着别动。
沈平远看懂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缩回了车里,但车帷依旧留着缝隙,显然还在看着外面。
等沈望旌的马车驶近停下,沈照野才翻身下马,走到沈平远的马车旁,敲了敲车壁:“下来吧,爹在车里。”
沈平远这才由墨竹扶着下了马车,先是对沈照野笑了笑,叫了声“大哥,一路辛苦”,然后快步走到沈望旌的马车前。车帘掀开,他对着里面的沈望旌恭敬行礼:“父亲。”又对里面的李昶和沈婴宁点头示意:“殿下,小妹。”
“二哥!你怎么这么慢?”沈婴宁欢快地叫他。
“外面冷,快上车。”沈望旌道。
沈平远应了声,由小厮扶着也上了马车。沈照野重新上马,听到车厢里立刻传来了更加热闹的寒暄声,沈婴宁叽叽喳喳地说着宫里看到的绿梅,沈平远温和地回应着,细细询问那绿梅的形态,又转向父亲和表弟,询问他们一路舟车劳顿呢,一切可还顺利,又问北疆风寒,是否加重旧伤。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闲话不止,终于回到了位于城东的镇北侯府。
镇北侯府并非那种极尽奢华的府邸,门庭显得古朴而厚重,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威势。
黑漆大门上衔着狮头铜环,门楣上悬着镇北侯府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据说是先帝御笔。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肃穆,门房和小厮们皆衣着整洁,举止利落,透着一股武勋世家特有的干练气息。
马车刚到府门前,中门便已大开。得到消息的侯府主母裴元君早已带着管家和一众仆从等在门口。裴夫人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袄裙,外罩狐裘,未施太多粉黛,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见到马车停下,脸上立刻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沈望旌率先下车,随后是李昶、沈平远和蹦跳下来的沈婴宁。
“侯爷。”裴元君迎上前,目光快速地在丈夫和儿子身上扫过,见他们虽带风尘却都安然无恙,眼底的笑意更深,带着显而易见的安心。
“母亲!”沈照野把马缰扔给亲卫,也大步走过来。
“回来就好。看着都瘦了,北疆定然辛苦。”裴元君连连点头,又看向李昶,语气更加柔和,“阿昶也来了,快让舅母看看,哎哟,这脸色,白的都没血色了,可是路上又累着了?还是风寒还没好利索?”
李昶微笑着行礼:“舅母,我没事,就是路上有些颠簸,歇歇就好了。劳您一直挂心。”
身后的管家福伯领着众仆从齐声问安,声音整齐划一,透着规矩:“恭迎侯爷回府!恭迎少帅、殿下回府!”
沈望旌摆摆手:“都起来吧。外面天冷,雪又大了,别都杵在这儿吹风,进去再说。”
众人簇拥着进入府内。府内的布置也延续了外部的风格,开阔疏朗,并无太多精巧的装饰,回廊庭院处处透着一种武将之家的简洁大气。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晚膳,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只是这香气……略微有些复杂,似乎混合了焦糊、过咸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仔细看去,桌上的菜色颇为丰富,鸡鸭鱼肉俱全,只是卖相大多有些豪放不羁:那盘红烧肉颜色深得发黑,那碗鸡汤表面浮着的油花厚得能凝住、汤色浑浊,那碟清炒时蔬看起来蔫蔫的,还有一条鱼,似乎煎得有些过头,边缘带着焦黑,身上的刀花也切得歪歪扭扭。
裴元君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脸上带着自豪:“快坐快坐,一路辛苦,肯定都饿坏了。都别愣着,赶紧动筷子,尝尝我的手艺,今日可是忙活了一下午呢!尤其是这红烧肉,我守着灶火看了足足一个时辰!”
众人面色如常地落座,显然早已习惯。沈望旌率先动筷,夹了一筷子黑乎乎的红烧肉,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咀嚼了几下,评价道:“味道尚可,火候下次可稍轻些。”
裴元君顿时眉开眼笑:“是吧?我也觉得这次盐放得正好!火候是大了点,但吃起来香啊!”
沈照野笑嘻嘻地夹了一块焦黑的鱼肚肉,放进嘴里嚼得嘎吱响,竖起大拇指:“娘亲手艺大有长进!这鱼外焦里嫩,别有风味!北疆可吃不到这么……有特色的鱼。”
沈婴宁则小心翼翼地舀了一碗油汪汪的鸡汤,吹了吹,小口喝着,没敢说话。
李昶看着碗里被裴元君热情夹来的堆成小山的菜,笑容温和地道谢:“谢谢舅母,太多了……”
沈平远斯文地吃着白饭,偶尔夹一筷子离他最近的、看起来颜色最接近正常的炒青菜,细嚼慢咽。
餐桌上话题很快聊开。
沈婴宁最是迫不及待,放下汤碗就问:“爹,大哥,北疆好玩吗?听说今年那边雪下得比京城大多了?你们有没有遇到雪狼?尤丹人长得是不是真的跟我们不一样?蓝眼睛高鼻子?”她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睛瞪得圆圆的。
沈照野便挑了些风雪迷路、夜不收捉弄新兵、草原上猎黄羊之类的趣事说了,说得绘声绘色,还比划着:“……那雪深的地方,能没过腰!马都走不动道儿!还有一次,几个新兵蛋子晚上守夜,老夜不收们学了狼叫,把他们吓得差点尿裤子,哈哈哈!”逗得沈婴宁咯咯直笑,连裴夫人都听得掩嘴笑。
接着又说起带回来的礼物。沈照野道:“给婴宁的那些首饰看到了吧?北疆那边流行的样式,虽然料子不算顶好,但样子新奇。给平远带了几方洮砚,还有几捆上好的狼毫笔,回头让照海拿给你。给娘弄了几张雪狐皮,毛色极好,白得晃眼。还给爹带了一把尤丹万夫长才配用的弯刀,镶着宝石呢,回头拿给您看。”
裴元君摸着桌上放着的、触手柔软温暖的雪狐皮,很是高兴:“这皮子真好,油光水滑的,正好给你们几个一人做一副手套护膝,阿昶体寒,北疆风寒,以后都用得着。”
话题自然转到了过几日府里要办的宴会。
“三日后宴请朝中同僚,帖子随棹你去写,要客气周到。”裴元君叮嘱道,“还有,军中几位将军的家眷,也一并下帖子请来,分开设宴,就在后日的晚上吧。平远,后日你若无课,也回来一同见见几位叔伯,他们都很关心你的学业。”
沈平远点头应下:“是,母亲。儿子后日下午便回来。几位叔伯都是看着儿子长大的,理应拜见。”
然后便是关于沈平远即将参与的春闱会试。
裴元君关切地问:“平远,春闱眼看着没多少日子了,准备得如何了?心里可有把握?听说今年考生尤其多,能人辈出。”
沈平远放下筷子,坐直了些,恭敬回答:“回母亲,儿子不敢夸口说有十足把握,但近日闭门谢客,专心温书,未曾有一日懈怠,只要考场之上心态平稳,正常发挥,榜上有名应当是不难的。”
沈望旌道:“嗯。沈家是武勋出身,不缺你一个进士功名锦上添花。尽力而为即可,不必思虑过重,但求问心无愧。身体最要紧,莫要熬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