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永墉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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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永墉

中原的隆冬,寒意是绵密而干冷的,不像北疆的风,刀子似的能刮透骨头,却无孔不入地往人衣缝里钻,带着一种属于繁华富庶之地的、近乎奢侈的暖冬气息。官道两旁的积雪被往来车马压实,又覆上新雪,泥泞且滑。

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沈照野骑在马上,抬眼望去,大胤朝的首府永墉城便匍匐在铅灰色的天穹之下。

近了看,这座巨城更显巍峨。高达数丈的城墙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历经风雨战火,斑驳却坚不可摧。墙头上旌旗招展,虽是冬日,依旧可见守城兵士盔甲反射的寒光。城墙向两侧延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将内里的锦绣繁华与外面的荒芜严寒彻底隔绝。

越过城墙,可见城内鳞次栉比的屋宇楼阁,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即便是在这万物肃杀的季节,仍有无数炊烟袅袅升起,汇成一片朦胧的雾霭,笼罩着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的雄城。

空气中似乎隐隐飘来市井的喧嚣、食物的香气,还有一种北安城绝不可能有的、安稳到近乎慵懒的气息。

那是和平之地的底噪,是中枢之地特有的浮华。与北疆边城那随时绷紧的弓弦般的氛围,那被烽火熏燎、被血与泪浸泡的风致,相差何止千里。

骤然从尸山血海的边境返回这软红香土之地,竟让人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恍如隔世。沈照野眯了眯眼,嘴角后知后觉噙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将那点突如其来的恍惚压了下去。

车队继续前行,前方城门的景象逐渐清晰。往常并不常开启的安贞门,此刻竟是门户大开。

门洞前黑压压地立着好几排人,皆身着各色官袍,按品阶站定,显然是朝廷官员。他们身后还有不少随从、衙役,排场不小。

这般景象引得不少进城出城的百姓驻足围观,挤在道路两侧,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嚯!好大的阵仗!这是迎谁呢?”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踮着脚张望,满脸惊奇。

旁边一个穿着厚棉袄的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搓着手,呵着白气道:“这你都不知道?肯定是迎北安城打了胜仗的沈大帅啊!听说前些日子把尤丹蛮子打跑了,还宰了个皇子呢!”

“沈大帅?可是那位镇北侯?”一个妇人插嘴问道,脸上带着敬畏。

“除了他还有谁?啧啧,看看这迎接的架势,多少官员呐!真是风光无限!”另一人感叹。

“风光?我看未必。”一个看似有些见识的老秀才压低声音,“功高震主没听过?这阵仗,是迎也是防,是荣也是忌。你看看,里头有几个真正说得上话的紫袍金鱼袋?”

“哦?老哥说得在理……不过能劳动这么多大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等着,也是天大的面子了。”

“面子?里子才重要!沈家父子守着北疆,那可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百姓的议论声嗡嗡地传入耳中,沈照野勒住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他抬手,示意身后的车队暂停。

他远远望着安贞门前那一片花花绿绿的官袍,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父亲向京都递交报捷和请示归期的折子时,早已故意将预计抵达的日期延后了一天。就是为了避开这种场面。路上,李昶意外感染风寒,病了几日,虽然之后加快了脚程,但也只比那故意报晚的日期迟了两天而已。如此费心安排,防的就是眼前这出——朝廷摆出盛大排场,将你架在火上烤。

这哪里是迎接功臣?分明是催命符。

一旦坦然受了这迎出城门的尊崇,明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就能雪片似的飞进宫里。居功自傲、目无君上、僭越礼制……什么罪名都能安上。沈家在北疆手握重兵,本就身处嫌疑之地,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等着抓错处。

父亲一生清廉刚正,最重名声,绝不能在这种事情上授人以柄。更何况,这浩浩荡荡的迎接队伍里,真心来迎的恐怕没几个,来看风向、来试探、甚至来下绊子的,怕是占了多数。

沈照野心下冷笑,调转马头,回到车队中间那辆最宽敞、防卫也最严密的马车旁。他屈指,敲了敲冰冷的车壁。

“爹,李昶。”他声音不高,却足够里面的人听清。

车帘并未掀开,里面传来沈望旌沉稳低沉的声音:“何事停下?”伴随着轻微的、纸张合上的声音,显然方才仍在处理文书。

“安贞门前热闹得很。”沈照野语气懒洋洋,“各部官员,排了好几列,看样子是恭迎大帅您凯旋呢。排场不小,引得百姓都在围观议论。”

车内沉默了一瞬。然后是李昶清浅的声音响起,带着长途奔走的一点微哑:“表哥,来了多少人?可见到熟面孔?品阶最高的是谁?”

“人不少,乌泱泱一片。几个老熟人,但核心的那几位没见影。打头的……看着像是礼部的百里瞿,百里大人。”沈照野回道。百里瞿是礼部侍郎,正三品,说起来不低,但在京城这地方,真正的大佬是不会轻易出城来迎的。

车内,沈望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陛下虽允我等回京叙功,但并未明旨要求百官出迎。此举,逾矩了。”

李昶轻轻咳嗽了一声,接口道:“舅舅所言极是。这非是荣宠,是架秧子。我们若坦然受了,明日言官的折子就能把沈家淹了。若不受,当场拂了这么多官员的好意,难免落个恃功而骄、不近人情的名声。里外不是人。”

“殿下觉得该如何?”沈望旌问道。

李昶沉吟片刻,语速平稳:“躲是躲不开了,既然他们摆出了场面,我们也不能视而不见。但主角不能是舅舅您。随棹表哥需得先行上前周旋,设法将这场迎接化解于无形。最好……能让他们自己觉得,这迎候毫无必要,甚至是个麻烦。”

沈照野在车外听着,嘴角一勾:“明白了。我去会会他们。车队慢行,等我信号。”

“谨慎行事,莫要授人以柄。”沈望旌叮嘱了一句,虽知儿子看似混不吝,实则心中有数,但仍免不了嘱咐。

“放心,大帅。我有分寸。”沈照野应道,随即一扯缰绳,“驾!”

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骤然窜出,直奔安贞门前那一片官员而去。车队则在他身后缓缓启动,不紧不慢地跟上,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围观的百姓只见一骑玄甲如疾风般掠出,马上的少年将军并未减速,反而越冲越快,直直朝着那群高官重臣而去。速度之快,势头之猛,仿佛下一刻就要撞入人群,酿成惨剧。

“哎呀!”“小心!”“要撞上了!”惊呼声四起,不少百姓吓得闭上了眼睛,一些官员也面露惊惶,下意识地后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嘹亮的马嘶。沈照野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骏马前蹄瞬间高高扬起,几乎人立而起,带起的风雪扑了最前面几位官员一脸。马蹄在空中剧烈地蹬踏了几下,才重重落回地面,溅起一片雪泥。

整个过程惊险万分,然而马背上的沈照野,身姿稳如磐石,仿佛刚才那差点酿成事故的急停与他无关。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抬手掸了掸披风上的雪沫,脸上带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扫视着面前一群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的官员。

“哎呀呀,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大人。”沈照野笑嘻嘻地,在马上随意地拱了拱手,“这马儿没见过世面,一到京城地界就撒欢,惊扰了各位大人,实在是罪过,罪过!回头一定好好管教!改日,改日随棹做东,在府里设宴,给各位大人压惊赔罪,务必赏光啊!”

为首的礼部侍郎百里瞿,五十多岁年纪,面团团的脸,此刻脸色由白转红,又强自压下惊怒,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笑容,上前一步道:“少帅言重了,言重了!无妨,无妨!少帅少年英雄,骑术精湛,方才真是……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他心里早已骂了无数句有辱斯文、粗鄙武夫、险些撞死老夫,但面上却不得不替沈照野圆场:“战马通灵,许是感知凯旋之气,亦是为少帅欣喜,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沈照野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勉强,笑容更盛,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微微俯身,视线在那群官员身上扫了一圈,故作不解地问道:“百里大人,诸位大人,这……安贞门前如此大的阵仗,风雪天的,是在迎哪位贵人呢?莫非是哪位王爷或者钦差大臣要到了?若是需要,我下来一起等等?给你们添点阵仗?”他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百里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来了,面上却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少帅说笑了。下官等在此,正是奉朝廷之意,恭迎镇北侯沈大帅凯旋啊!大帅力挫尤丹,扬我国威,此乃不世之功,我等在此迎候,略表敬意,实在是理所应当,份所应当!”

“迎我父帅?”沈照野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摆手笑道,“哎呀,这怎么敢当?父帅常教导我,守土卫疆乃军人本分,岂敢劳动诸位大人如此盛情?这要是让父帅知道了,定要责怪我不知礼数,未能提前劝阻各位大人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百里瞿连忙道:“少帅太过谦了!此乃朝廷恩典,亦是百官仰慕大帅风采之心,岂是使不得?大帅何时抵达?我等已恭候多时了。”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沈照野却像是没听见他的问题,自顾自地感慨:“朝廷恩典,陛下隆恩,父帅与我等自然感念于心。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诸位大人也知,北疆苦寒,战事惨烈,父帅年事已高,此番回京,首要便是需静心休养,实在不敢劳动各位如此兴师动众。若是累得各位大人感染风寒,那我沈家罪过可就大了。依我看,不如诸位大人先请回?这份心意,父帅心领了,改日必定一一登门拜谢?”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出了皇帝,又表示了体恤,还把兴师动众的帽子轻轻扣了回去。百里瞿一时语塞,旁边一位御史台的官员忍不住插话道:“少帅,迎接功臣乃国之礼仪,亦是彰显朝廷重视武备、体恤将士之心,岂能因些许风雪便废止?若是传扬出去,岂不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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