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隔岸
北安城这座为战争而生的城池,一旦明确了军令,便爆发出惊人的效率。命令下达的当晚,辎重营区便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打破了夜的沉寂。
孙烈几乎将铺盖卷搬到了库房,这位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文人气的军需官,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不容置疑地指挥着手下的军吏和民夫。
巨大的库房门被完全打开,冰冷的空气涌入,却压不住里面的忙碌热气。
每一份物资都被用防水的油布仔细包裹,外面再用麻绳捆扎结实,最后打上一个特殊的、只有内部人员才识得的标记。
与此同时,李靖遥那边,他并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在自己的军帐内,对着那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夜不收和低级军官名册,用朱笔圈出了三十个名字。这些人无一不是经验丰富、身手矫健、忠诚可靠,且或多或少都通晓一些尤丹语。
这支代号灰雀的小队迅速集结,由李靖遥麾下最沉稳老辣、曾多次深入草原绘图的斥候营佰长韩冲担任组长。
灰雀的任务远不止传递消息那么简单,他们更要像钉子一样楔入鬼哭谷,甚至必要时,他们接收了李靖遥最隐晦却也最明确的指令。
在灰雀组员们默默检查装备、熟悉新的密语代号的同时,李靖遥亲自带着一队亲信,趁着夜色摸出了城,在边境线内侧一处早已废弃多年、只剩残垣断壁的烽燧堡遗址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且有多条隐蔽的小路通往不同方向,易守难攻又便于撤离。他仔细勘察了地形,指定了物资存放点,布置一番,将此地命名为甲号仓。留下几名最得力的暗哨后,他才悄然返回。
两日后的深夜,没有火炬,只有微弱的星光照明。王伯约的副将,一个沉默寡言却经验丰富的老校尉,带着五十名精心挑选、口衔枚马裹蹄的精锐骑兵,押送着几十辆满载物资的大车,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北安城,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一路之上,斥候前出五里,队伍偃旗息鼓,只凭手势和低沉的鸟鸣声传递信号,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幸运的是,一路有惊无险,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队伍准时抵达了甲号仓。
就在物资车辆停稳的同时,另一支小队从雪地的黑暗中显露出身形。正是由巴特尔亲自带领的十名豁阿黑部最精锐的战士。
他们同样紧张万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和对面那些沉默的大胤士兵。
双方没有寒暄,只有手势和压到最低的确认声。巴特尔等人看着那些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堆叠如山的物资,尤其是当韩冲示意手下掀开一角油布,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新刀时,他们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激动万分。
他们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包裹扛上肩膀,然后如同来时一样,迅速地、沉默地再次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日后,一只训练有素的灰隼穿过风雪,落在了李靖遥的手臂上。解下它腿上的细小铜管,倒出里面卷着的密信——是灰雀的第一份报告。
字迹很小,用的是密语,但内容明确。物资已安全抵谷,豁阿黑部士气大振,尤其是对新武器爱不释手。
报告末尾,附上了豁阿黑方的第一个回报,几条关于敦格和库勒小股部队在鬼哭谷周边活动的近期路线图,以及一个请求。他们计划在三日后,伏击一支途经黑风峡的库勒粮队,请求大胤方面能于同一时间,在北面二十里的鹰嘴口进行佯动,吸引库勒主力注意力。
议事厅内,舆图被摊开,沈望旌、李靖遥、沈照野、甚至孙烈都围拢过来。
“黑风峡,鹰嘴口。”李靖遥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豁阿黑倒是会选地方,黑风峡地势险要,适合伏击。鹰嘴口是库勒主力前出支援的必经之路之一,也是其侧翼敏感点。如果我们在此制造动静,库勒必然分兵来查。”
“干了!”王伯约拳头砸在掌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老子带人去!保证把动静闹得大大的,让库勒那孙子以为咱们要掏他老窝!”
沈望旌沉吟着,目光投向沈照野:“随棹,你看如何?”
沈照野盯着地图上那两个点:“机会难得,佯动要做得真,就得下本钱。人数不必多,一二百精骑足矣,但要打出气势,攻其必救,然后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最好能不小心留下点东西,让人疑神疑鬼的东西。”
“就照此策行事。”沈望旌最终拍板,目光扫过王伯约,“守义,你亲自去,就按照野说的办。记住你的任务是佯动牵制,不是决战,若敢贪功恋战,军法无情。”
“大帅放心,老子晓得轻重!”王伯约重重抱拳,脸上洋溢着好战的光芒,领命而去。
三日后,一切如计划进行。库勒部一支由两百余名士兵护送、满载粮食和越冬物资的辎重队,果然缓缓进入了黑风峡那狭窄的通道。
同时,王伯约率领的一百五十精骑,如同天降神兵般出现在二十里外的鹰嘴口。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以极其悍猛的姿态对库勒设在那里的一处小型哨卡发起了猛攻,箭矢如雨,杀声震天,甚至点燃了几顶帐篷,制造出巨大的混乱和声势。
库勒后方大营果然被惊动,主帅闻报又惊又怒,唯恐这是大胤声东击西、主力偷袭的前奏,立刻派出一支近五百人的骑兵精锐,火速驰援鹰嘴口。
而就在库勒主力被成功调动北上的同时,在黑风峡,蓄谋已久的豁阿黑亲自带队,麾下战士拿着崭新的弯刀,如同野狼出洞,奋力扑向了那支失去主力庇护、惊慌失措的库勒粮队。
战斗毫无悬念,库勒护粮队虽然拼死抵抗,但在绝境求生的豁阿黑部面前,很快就被歼灭殆尽。大量粮食、牲畜、甚至还有一些御寒的皮毛被缴获,豁阿黑部自身仅付出了极小的伤亡。
等到库勒那五百援军气喘吁吁地赶到鹰嘴口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哨卡废墟和几个奄奄一息的伤兵,以及一面被故意遗弃在显眼处的、残破不堪却依稀可辨是大胤边军制式的皮盾。
王伯约和他的骑兵早已按照预定计划,远遁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先后传回,鬼哭谷内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这是他们被困以来,取得的头次胜利。不仅获得了至关重要的补给,更是极大地提振了萎靡已久的士气,证明了他们仍有獠牙。
豁阿黑紧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他立刻通过灰雀的渠道,向北安城传递了继续合作的意愿。
就在北安城上下为此稍稍松一口气,准备下一步行动时,一队风尘仆仆、甲胄鲜明、代表着朝廷至高威严的禁军信使,护送着一只沉重的、漆色朱红的密函盒子,抵达了帅府门外。
京城来的旨意,到了。
宣旨的仪式简短而庄重,香案早已备好,沈望旌率领城内所有高级将领及文官,跪听宣旨。
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在帅帐内回荡,骈四俪六,恩威并施。但剥去那些华丽的修饰,意思很明确——陛下及内阁已详阅北安奏报,对沈望旌、李昶等人体察时艰、勇于任事之举表示深慰朕心,同意其对尤丹豁阿黑部所采取之羁縻、利用方略,嘱其相机行事,务求稳妥,切莫养痈遗患,并再三强调边事繁杂,惟卿等慎之重之。
旨意中还附带了一些来自兵部和枢密院的具体命令,大多是关于控制物资输送规模、加强情报监控、防止反噬等,与李靖遥、李昶之前议定的策略不谋而合,甚至更为保守。
然而,旨意的最后部分,却出人意料:“年关将至,北疆战事初定,朕心甚慰。然边陲之患,非一日之寒,卿等劳苦功高,朕亦念之。着北安都督、镇北候沈望旌,世子沈照野,即刻妥善交接北安军务,返京述职,面陈详情,以安朝野之心。钦此。”
回京述职?在这个节骨眼上!
前后脚的功夫,沈平远的又一封厚厚家书,也由家将快马送到了李昶手中。
信中,沈平远详细描述了北安奏报抵达京城后,在朝堂之上引发的激烈争论甚至可以说是轩然大波。
以中书令卢敬之为首的主和派言辞激烈,痛斥此举资敌以粮,养虎为患、擅启边衅,破坏邦交、空耗国帑,劳师糜饷,甚至有人阴阳怪气地影射沈望旌拥兵自重,其心叵测。
而崔衍等支持者则据理力争,力陈此举乃以夷制夷,成本最低之良策、乱中取利,巩固北疆之必须。双方引经据典,争吵不休,几乎要上演全武行。
最终,还是在太子的劝慰下,加之考虑到前线战机稍纵即逝的现实,才勉强同意了既成事实的方略,但坚决要求沈望旌父子必须立刻回京,当面将每一个细节解释清楚。
沈平远在信末千叮万嘱,让父亲和兄长回京后务必谨言慎行,朝中局势复杂,暗流涌动,卢相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
京城的旨意和家书,让局势再度变得复杂微妙起来。
“这个时候召大帅和少帅回京?”孙烈眉头紧锁,“合作刚有起色,尤丹那边局势瞬息万变,万一……”
“朝廷这是……终究是不放心啊。”李靖遥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无奈和了然,“如此重大的战略转向,涉及外邦,朝中必有疑虑,陛下需要当面听取陈述,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只是这时机,确实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