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议定
休整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热水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换上干燥洁净的衣物,沈照野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减了大半。
他用力伸了个懒腰,全身骨头发出一连串的轻微噼啪声,对着桌边去而复返的李昶歪了歪头:“走了,老爹该等得不耐烦了。”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入议事厅,厅内的炭盆显然新添了炭,烧得比平日里旺许多,驱散了不少北疆特有的干冷之气,甚至带来一丝燥热。
沈望旌正端坐主位,面前是一幅摊开得极大的边境舆图,手指在几个位置敲击着。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用手势示意他们先在旁侧的矮凳上坐下,随即对侍立一旁的亲兵沉声道:“去请王将军、孙将军、李将军,还有使团张少卿,速来议事。”
没过多久,王伯约的大嗓门就在帐外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人还没到,声音已经震得帘子嗡嗡作响:“少帅回来了?!好小子!快让老子听听,尤丹那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鬼情形!有没有顺手多宰几条库勒的疯狗!”
话音刚落,厚重的毡布帘子被猛地掀开,王伯约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气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看到完好无损的沈照野,大手呼着风就热情地拍了过来,力道大得能让寻常人一个趔趄。
孙烈和李靖遥紧随其后,一进来目光也先扫过沈照野全身,确认无碍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沈望旌环视一周,见人已到齐,便不再赘言,沉声道:“人都齐了。随棹,你把这一趟深入尤丹的详细见闻,尤其是其内部当下的真实情状,跟诸位仔细分说一遍,不得遗漏。”
“是,父帅。”沈照野收敛神情,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边境舆图前。
“诸位将军,张少卿。”他清了清嗓子,手指点在舆图上那片用朱笔粗略圈出的、代表鬼哭谷的区域,“我先说说豁阿黑那边的情况,概括起来,八个字,山穷水尽,油尽灯枯。”
“整个营地,把所有还能喘气的都算上,男女老幼,大概也就一百二三十人,不会更多了。其中真正能提刀上马、算得上战力的青壮年,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个,许多还带着旧伤。”
“缺粮,缺药,缺盐,最要命的是缺御寒的厚实衣物和皮裘。冻死、饿死、病死的都有。豁阿黑本人,看着腰板还挺得笔直,说话也还硬气,但也快到强弩之末了。他们能撑到现在,全靠那点易守难攻的地形优势和一股子不想就这么窝囊死绝了的狠劲在硬撑。”
虽然在场众人久经沙场,对残酷早已司空见惯,但听到如此景象,想到那是百多条在绝望中挣扎的生命,心情依旧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至于他们为什么最终会选择跟我们合作?”沈照野扯了扯嘴角,“理由很简单,没得选。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抓住我们抛过去的救命绳索,赌一把或许能活。要么就全部悄无声息地烂死、冻死、饿死在那片鬼地方。豁阿黑是头老狼,够聪明,也够狠,他知道该怎么选。当然……”他顿了顿,“仇恨的根子还在,扎得很深,尤其是对我。我杀了阿勒坦的事,没瞒着他,直接捅破了。”
沈望旌的眉头紧拧,但终究没说什么。王伯约倒是嘴巴张了张,似乎想骂句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是重重哼了一声。
“不过眼下,对他们来说,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比报仇更重要。这一点,豁阿黑心里清楚得很。”沈照野略过了赛罕其其格的存在,继续道,“再说说我们这一路上的见闻。同样一个字,乱,前所未有的乱。”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代表着尤丹腹地的区域划过:“从鬼哭谷出来,一直到返回北安城下,短短几日路程,我们遭遇了不下五波身份不明的人马袭击。有打着敦格旗号的正规巡逻队,也有明显是库勒麾下的精锐斥候,更多的是说不清来历、不知道是从哪边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甚至还有好几股纯粹是趁火打劫、毫无纪律可言的土匪。规模都不大,通常是十几二十人一队,漫山遍野,防不胜防。”
“大帅!”李靖遥敏锐地接口,“这说明敦格和库勒双方兵力都已捉襟见肘,后勤补给肯定也出了大问题,只能派出这种小股部队。也有可能他们内部军心不稳,溃败和逃兵现象已经非常严重。”
“没错。”沈照野点头表示赞同,补充了更多细节,“而且从交手的具体情况来看,敦格的人马装备相对还算整齐规范些,但士气普遍低落,战斗意志薄弱,往往一触即溃,稍遇强力抵抗就跑得比兔子还快,像是后方压力巨大,前线士兵也得不到足够给养和轮换,人心涣散。”
“而库勒的人,则更加凶悍亡命,打起仗来完全不顾自身伤亡,抢掠物资的欲望极其强烈。这两边肯定没少往死里磕,消耗都极其巨大,谁也奈何不了谁,但又谁都不肯先松口。”
他总结道:“总之,现在的尤丹,三方势力在里面翻滚撕咬,谁都吃不饱肚子,谁都恨不得一口吞了对方,但偏偏谁又都没那一口好牙口,只能互相耗着。这对我们大胤而言,是巨大的风险,遍地流寇,但也同样是最大的机会,乱中取利的机会。”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脑海中飞速消化、整合着这些宝贵的一手信息,权衡着其中的分量。
王伯约最先憋不住:“那还等个卵!既然豁阿黑那边都快饿死冻成冰坨子了,库勒和敦格也互相咬得满嘴毛,两败俱伤,咱们正好趁机多送点好东西过去!粮食、刀剑、弓箭!让豁阿黑这把老刀子磨锋利点,让他们三家往死里咬!咬得越狠越好!”
孙烈立刻摇头反对:“王将军!切勿急躁冒进!输送物资固然是当前要务,但如何输送,输送多少,何时输送,却需极慎重的考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送少了,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反而可能让本就疑虑重重的豁阿黑觉得我们诚意不足,首鼠两端。送多了,一来我北安自身储备本就不丰,负担陡然加重,二来万一豁阿黑凭借这批物资实力恢复过快,尾大不掉,甚至野心膨胀,反过来觊觎我边关,届时我们岂不是养虎为患?此中分寸,极难把握,必须慎之又慎!”
李靖遥补充道:“如今尤丹境内如此混乱,堪称龙潭虎穴,大队物资运输队伍目标显著,极易暴露行踪,一旦被敦格或库勒任何一方的主力察觉甚至截获,不仅物资损失殆尽,更会彻底暴露我们与豁阿黑之间的合作,必将引来对方的报复,甚至可能促使他们暂时联合起来先对付我们。因此,必须化整为零,选择最隐蔽、最意想不到的路线,分批多次,小规模渗透式运送,宁可慢一点,也要确保安全。”
张少卿也适时开口,依旧是那套酸掉牙的论调:“沈帅,诸位将军,下官并非阻挠此事。然,既然与豁阿黑部合作之事已初步谈成,涉及军事援助,是否应立刻拟写详细奏章,将尤丹事宜一并翔实急报朝廷?如此重大边务,若无朝廷明旨授权,终是名不正言不顺,日后若有差池,追究起来,我等皆担待不起啊。”
“又是这套奏报先行!”王伯约不耐烦地低声嘟囔,“文书往来,扯皮推诿,等京城那帮老爷们慢悠悠地吵出个结果来,黄花菜都凉透了!仗早就打完了!”
沈望旌抬起手,制止了帐内即将升起的争论,转向了一直安静聆听、未曾插话的李昶:“殿下,对此事,你有何看法?”
李昶微微欠身:“大帅,诸位将军。昶以为,当务之急,应是立刻向豁阿黑部输送第一批物资,此事刻不容缓,正如王将军所言,时机稍纵即逝,我们必须抓住。”
然后,话锋一转:“昶建议,首批物资可在之前议定的数目上,酌情增加两成左右,既显我雪中送炭之诚意,缓解其燃眉之急,又不至于一次性给予过多。”
“至于输送安全。”李昶继续道,“可否在我边境线内侧,选择几处极其隐蔽、易守难攻的地点,设立小型中转粮秣点?我方大队物资只需安全运至中转点即可,然后由豁阿黑派人将物资运回鬼哭谷。如此,可大大减少我军深入尤丹境内、暴露目标的风险,也使豁阿黑骑虎难下。”
最后,他看向张少卿:“张少卿,奏报之事,自然要紧,程序不可或缺。但正如大帅常言,战机稍纵即逝,不容怠慢。可否由我等先行依据当前局势,拟定一个详尽周全的章程,连同此次少帅冒死带回的最新情报,一并以六百里加急,急送京城?在朝廷明旨抵达前,我等便依此方略谨慎行事。若朝廷后续另有旨意,再行调整也不迟。如此,既不失朝廷体统,顾全大局,又不误前线瞬息万变之战机。您看如何?”
话已至此,沈望旌决断道:“好,就依殿下之言。孙将军。”
“末将在!”孙烈立刻抱拳。
“立刻按殿下所说,筹备首批物资,在原清单基础上,增加两成。粮食要炒米、肉干这类耐储存的,药品要金疮药和风寒药为主,衣物要厚实耐穿的皮裘和毡袜,铁器就按之前说的数。”
“得令,末将亲自督办。”
“李将军。”
“末将在!”
“由你亲自挑选最可靠的人手,规划输送路线和中转点,中转点要选在安全隐蔽之处,提前布置警戒。输送事宜,由你全权总负责,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遵命!末将必竭尽全力!”
“王将军!”
“在!”王伯约兴奋地搓着手。
“你部立刻抽调五百精锐,由你的副将带队,负责物资从北安城到中转点这段路的安全护卫,以及在中转点接应豁阿黑派来的人。沿途给我把招子放亮,遇到任何可疑人马,格杀勿论!若有闪失,军法从事!”
“大帅放心!保证连只陌生的耗子都溜不过去!”
“至于使团……”沈望旌目光转向暗自松了口气的张少卿,“张大人,便再劳烦你与殿下,根据今日所议各项,共同起草奏章,务必陈述利害,条理清晰。以六百里加急,即刻发往京城,不得延误。”
“下官遵命。”张少卿这次没再多言,起身恭敬领命。李昶的方案给了他足够的台阶和缓冲空间。
“最后。”沈望旌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照野身上,“使团出使豁阿黑部,进行正式盟约谈判之事,也该提上日程了。待首批物资安全送达,豁阿黑部情况初步稳定下来后,便需尽快动身。此事关乎长远,需郑重对待。张少卿,尔等需及早准备妥当。”
张少卿脸色一肃,深知此事关乎国体:“下官明白。使团随行人员、仪仗规制、国书文本、礼品清单皆已初步拟定,随时可调整,确保不失天朝体面,又能切合实际。”
各项大事逐一议定,众人又就一些具体细节详谈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各自领命,匆匆离去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