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归程
鬼哭谷口,沈照野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峭壁包裹、死气沉沉的营地。
豁阿黑带着巴特尔等几个头目站在谷口,脸色沉硬,赵擎带着几名先遣队员站在一旁,神情肃穆,他们将留在这虎狼之窝里。
“头领,就此别过。”沈照野在马上拱了拱手,“约定之事,各自尽力。盼下次再见,局面已有所不同。”
豁阿黑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沈照野也不在意,笑了笑,一扯缰绳:“走了!”
他带着老刀、山猫以及另外五名精锐夜不收,打马扬鞭,冲出了鬼哭谷口,将那片绝望与希望交织的谷地甩在身后。
一离开鬼哭谷的势力范围,众人就踏进了一个天地为笼的、混乱的狩猎场。尤丹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原本相对清晰的势力界限变得模糊不清,到处都可能遇到身份不明的骑兵队伍。
他们不敢走大道,只挑偏僻难行的小路和干涸的河床前进,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避开麻烦。
出发后第一日午后,就在一片丘陵地带,与一支大约二十人的尤丹骑兵小队迎面撞上。对方衣甲混杂,神情凶悍,看到他们这几个人落单的商人,如同饿狼看到了肉,嚎叫着就冲了过来,根本不多问一句。
“散开,依托乱石,弩箭招呼!”老刀反应极快,厉声吼道。
沈照野几人瞬猛间散开,扑向路旁嶙峋的怪石后面。劲弩机括声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尤丹骑兵惨叫着栽下马背。
“是硬茬子!扯呼!”对方头目见一个照面就折了人手,意识到不对劲,喊了一声尤丹话,拨马就想跑。
“一个都别放走!”山猫冷喝一声,从侧翼一块巨石后闪出,手中一把短弩连发,又射倒两人。其他人也纷纷从隐蔽处杀出,刀光闪烁,动作干净利落。
战斗很快结束,二十人的小队,除了几个见机得快、拼命打马跑掉的,其余全被留下。沈照野蹲下身,翻检着尸体上的标识和携带的物品。
“看这狼头徽记,像是敦格的人。”老刀踢了一具尸体一脚,“妈的,跑得倒快,没问出口供。”
“不必问。”沈照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看他们马匹的状态,瘦弱不堪,人也都面带菜色。敦格的日子看来也不好过,手下人都开始干这种没本钱的买卖了。而且,他们出现在库勒势力范围的边缘,看来这两边摩擦得很厉害,防线都犬牙交错,乱成一锅粥了。”
清理完痕迹,掩埋了尸体,他们继续赶路。接下来的几日,类似的小规模遭遇战又发生了两三次。有时是库勒的巡逻队,有时是敦格溃散下来的散兵游勇,甚至有一次还碰到了一股完全不知道属于哪方、纯粹是趁乱打劫的土匪。
每一次遭遇,他们都尽量迅速解决战斗,绝不纠缠。通过观察这些敌人的装备、士气、行动方向,沈照野不断印证和修正着对尤丹内部局势的判断。
“库勒的人明显更凶悍,装备也好一些,但后勤似乎跟不上,抢掠的欲望很强。”
“敦格的人看着规矩点,但士气低落,逃跑的居多,看来王庭那边的压力不小。”
“这帮土匪……哼,真是哪里乱,哪里就有这种蛆虫。”
他们在尤丹这片骤然化脓溃烂的土地上小心穿行,通过一次次短暂的、血腥的接触,感知着其下涌动的混乱和衰败。
风餐露宿,昼伏夜出,神思时刻紧绷。干粮很快吃完了,就只能靠打到的野物和融化的雪水充饥。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沾满了血污、尘土和汗渍,看起来比真正的流寇还要狼狈。
但当远处北安城那熟悉而残破的轮廓,终于如同一个伤痕累累的残兵,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城头上的守军老远就看到了这支小小的、行动迅捷的队伍。警戒的号角立刻吹响,弓箭手紧张地张弓搭箭,直到看清为首那匹神骏的黑马和马上那个虽然狼狈却依旧遒劲的身影。
“是少帅!少帅回来了!”眼尖的士兵激动地大喊起来。
消息像滚雷一样迅速传遍城墙,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沈照野一马当先,冲入城内。早已得到消息的军民涌上街道,他们看着这支小队,看着他们身上斑驳的血迹和破损的衣物,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声。
“少帅回来了!”
“太好了!老天保佑!”
欢呼声、议论声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沈照野骑在马上,脸上是张扬却难掩疲惫的笑容,朝着两边的人群随意地挥着手。他的目光却在人群中快速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
在帅府门口那略显拥挤的人群前方,李昶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穿着那身初来乍到时略显宽大的青色袍子,外面罩着厚厚的氅衣,脸色在北地的寒风中被吹得发白,但身姿挺拔如寒竹。
他的目光穿越喧闹的人群,远远落在了沈照野身上。
四目相对。
沈照野脸上的嬉笑稍稍收敛了一些,朝着李昶的方向,微微挑了挑眉。
李昶对上他的目光,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动了一下,也极轻地点了点头,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担忧之色缓缓褪去,变得关切、松缓。一路千难万险仿佛近在眼前,好在如今平安归来。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了眼中过于外露的情绪。
沈照野心中莫名一安,随即又被涌上来的欢呼声淹没。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照海,大步走向帅府。
议事厅内,沈望旌早已等候多时。看到沈照野虽然狼狈却全须全尾地回来,大帅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难得露出几分和缓欣喜之色。
“父帅,我回来了。”沈照野抱拳行礼。
“嗯。”沈望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没缺胳膊少腿就行,情况如何?”
沈照野言简意赅地将鬼哭谷的情况、与豁阿黑达成的和谈、沿途遭遇以及他对尤丹内部局势的判断汇报了一遍。
沈望旌听得极其仔细:“做得不错,比预想的要顺利。你也辛苦了,先回帐里洗刷一下,好好歇歇。晚上过来,我们再详细商议后续。”
“是。”沈照野确实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走出帅府,发现李昶还在外面等着他。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并排朝着沈照野那顶破旧的营帐走去。
帐内依旧杂乱,却透着一股让人放松的气息,照海已经手脚麻利地烧好了一大桶热水。
沈照野脱掉那身又脏又硬、散发着各种怪味的皮袍,把自己整个人埋进温热的水里,舒服得长叹一口气。李昶安静地坐在那张唯一的矮桌旁,拿起桌上兵书,随手翻着。
氤氲的热气弥漫在帐篷里,暂时驱散了寒意和紧张。
泡了好一会儿,洗去一身疲惫和污垢,沈照野才筋疲力尽地爬出来,胡乱擦了擦,换上干净的里衣,一屁股坐在李昶对面,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灌了下去。
“还是自己的狗窝舒服。”他满足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翻书的李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在身上摸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