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逐鹿(上)
雪是在后半夜开始飘的,起初细得像盐,后来就成了扯絮。官道早埋得看不见了,连路边的界石都只露个尖儿,前头隐约有片歪七扭八的黑影子,是几间破败的民宅,土墙塌了半截,房顶耷拉着,被雪压得咯吱响。
“得躲躲,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王知节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朝后头喊了一声。
沈照野没说话,勒住马,眯眼看了看那片破房子。马队拢共二十来人,除了他、王知节,还有照海和几个从北安军带出来的弟兄,一路从北疆下来,连着赶,人困马乏,他朝后摆了摆手,示意过去。
屋子比远处看着还破败,院门只剩个框子,里头院子里的雪积得有膝盖深。正屋的门斜挂着,王知节上前推了一把,吱呀一声,带下簌簌的灰土。屋里光线昏暗,角落里竟已燃着一小堆火,影影绰绰坐着五六个人,正围着取暖。
听见动静,那几人都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警惕,上下打量着闯进来的沈照野一行人。沈照野这边的人也没立刻进去,照海带着几个人,无声地散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角落。
气氛有些僵。
“诸位爷,也是躲雪?”火堆旁一个约莫四十来岁、面容精明的男子先开了口,脸上堆起笑,“这鬼天气,赶路可遭罪。地方窄,不嫌弃就挤挤,火还能旺些。”
沈照野这才抬脚迈进去,皮靴踩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叨扰了。”他随手把氅衣解了,抖了抖上面的雪。照海这才招呼其他人进来,在屋子另一头也拢起一小堆火,两拨人隔着大半个屋子,各据一角。
沈照野在火堆旁坐下,接过王知节递来的水囊喝了口水,眼角余光能瞥见那边几人也在悄悄打量他们。那一行人穿着厚实的棉袍,不是北地样式,倒像是南边来的,脚下堆着几个捆扎严实的箱笼。
商队?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跑北边做生意的,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背后有人。
过了半晌,对面一个蓄着短髭的汉子往沈照野这边瞥了一眼,粗声粗气地开口:“兄弟,打哪儿来?”
“北边。”沈照野正用匕首削着一块冻硬的肉干。
“哟,北边可不太平。”另一个人道,“听说打了好几年了,还没消停?”
精明男子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瞎打听什么。”转头对沈照野赔了个笑,“出门在外,天寒地冻的,都不容易。看兄弟们的马匹家伙,是行伍上的吧?”
沈照野这才抬眼,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嗯,办差。”
那精明男子自称姓赵,叫赵逢春,说是从南边来,往北边收了点皮货药材,打算带回江南去卖。“这两年,也就皮子和药还算值钱。”赵逢春叹道,“北边打仗,好东西出不来,南边日子也难过,赋税一年比一年重。”
火堆噼啪响着,几个人开始闲扯,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北边的仗。
“这趟往北,过了滦河,那景象才叫惨。好些村子,人烟都没了,土墙塌了大半,野狗在里头刨食。我们想找个地方买口干粮都难。”
“这还算好的,我前年走的那趟,才叫瘆人。在靠近野狐岭那片,晚上歇脚,借住一个破庙。半夜里,听见外头有动静,以为是狼。扒着门缝一看……是逃兵,三五个,衣裳都破了,缩在背风处,拿雪就着不知道哪儿来的黑疙瘩啃,眼神都是直的,瞧见人也不躲,就那么愣愣看着。我们哪敢出声,天没亮就赶紧跑了。”
“说到野狐岭,我堂兄的连襟,原先在朔风军当辎重兵,守过那儿。他说,十七年冬天,雪把沟壑都填平了,乌纥人穿了白袍子摸上来,差点就破了第一道岭。多亏北安军那支叫什么夜不收的,提前探到了动静,两边在山坳里搅了一夜,血把雪都泡化了,听说冻在地上,开春了还一片片的褐。”
“北安军是能打,落鹰堡丢了那回,都以为北线要崩了。谁知道沈少帅……哦,沈大帅的长子,率军坚守,硬是带着人绕到敌后,断了乌纥粮队,还一把火烧了他们的临时营盘。乌纥人前后挨揍,这才乱了阵脚,让咱们的人有机会把落鹰堡抢回来。这一仗打完,沈少帅的名头在北线算是彻底立住了,连乌纥人都管他叫雪里的狼。”
“能立住,是靠人命堆的。北安城那两年最难的时候,城里头连耗子都快吃绝了。听说沈大帅把自个儿的坐骑都宰了分给伤兵,沈少帅带着精锐小队,专门劫掠乌纥人后方的小股运粮队,有时还扮作乌纥兵,混进他们营地偷粮食。听说有一次差点被识破,几十个人杀透重围跑回来,个个带伤。”
“再能打,也架不住后头拖后腿。就说粮草,朝廷年年说运,运到北疆还能剩几成?层层克扣,以次充好。我们这回去,靠近边市的地方,私下里流通一种兵粮饼,黑乎乎的,掺了麸皮、草籽,甚至还有锯末!就这,当兵的还得拿命换。”
“再不容易,苦的还是百姓。”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闷声道,“咱们这趟过去收皮子,好些村子十室九空。壮丁要么拉去当兵了,要么逃难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粮价?嘿,那叫一个天上地下!官府平粜的粮,层层扒皮,到老百姓手里,掺一半沙子都算有良心的。”
“唉,说起来太子爷心是好的,这些年没少下旨赈济、减免赋税。可旨意出了永墉城,味道就变了,到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头上,能有一半实惠,就得烧高香。”
“谁说不是,咱们跑买卖的,感触最深。税一年比一年重,关卡一层比一层多。从江南运点货到北边,十成的利,六成喂了各路神仙,两成填了损耗,剩下两成提心吊胆,还得看老天爷给不给脸。这世道,生意难做。”
“听说……永墉城里,几位王爷也不太消停?”
赵逢春瞥了沈照野这边一眼,见他们似乎没在意,才小声道:“太子仁厚,就是身子骨弱些。晋王嘛……看着和气,手底下可不软,前几年卢相告老,他塞进去多少人。齐王,嘿,风花雪月是一把好手,正事上……听说他王府后院养的那几株极品兰草,比一个县的岁入还金贵。”
“要说这些年,还真就雁王殿下做了点实在事。”有人道,“粮价最凶那几年,要不是他顶着压力强压粮商、开仓平粜,永墉城里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后来各地闹灾,他主持赈济,虽说杯水车薪,好歹没让乱子太大。就是听说性子冷,不爱结交,除了上朝办差,多半关在自个儿王府里。”
“我倒是听说个趣闻,说雁王殿下相貌极好,当年及冠时,满永墉的姑娘小姐都盼着能看一眼。可惜后来……”说话的人摇摇头,“似乎也没听说纳妃,王府里冷清得很。”
“雁王殿下管着京畿平粜和一部分漕粮调度也好些年了,手腕是硬,但也得罪了不少人吧?”
“得罪人怕啥?总比看着老百姓饿死强。我就佩服雁王这点,该动手时不含糊。比那位……”说话那人朝西边努努嘴,意指晋王、齐王,“那两位爷手底下的人,在盐铁漕运上捞得那才叫狠。咱们南边来的,过几道关卡,哪道不得打点?名目五花八门,还美其名曰损耗、勤王捐。”
“齐王爷嘛,这几年心思就不在这头。听说最爱搜罗奇花异石、古董字画,府里养着好些江南来的匠人。永墉城外东南边,他新修的那个鹿鸣别苑,啧啧,占了好大一片山水,光是运太湖石,就动了多少民夫船队?钱从哪儿来?还不是……”
赵逢春咳嗽一声,打断他越来越危险的话题:“上头的事,少说两句。”
那人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听说啊,宫里那位万岁爷,这几年越发深居简出,炼丹修道的工夫比看折子多。朝政大事,多是太子和几位王爷商量着办,可谁也拿不了总主意,互相扯着腿。这不,北疆打成那样,粮饷还总扯皮……”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照野那一声轻咳打断了。
“咳。”沈照野清了清嗓子,依旧靠墙坐着,手里换了根细柴,拨弄着眼前的火堆,没看那边,只像是随口一提:“几位老哥,天寒地冻的,聊点暖和舒心的。锦衣卫的耳朵,如今可不只在永墉城里,这荒郊野岭的,保不齐哪块石头后面就蹲着一位,专爱听这些朝廷轶事。”
商人们一愣,面面相觑。
那短髭汉子胆子大些,看向沈照野,笑了笑:“这位兄弟……是锦衣卫的大人?”
沈照野抬眼,也笑了,火光映着他下巴上没怎么打理、泛着青茬的胡渣:“你看我像吗?”
短髭汉子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摇头:“不像。锦衣卫的大人们出门行事,讲究个体面排场。兄弟你们这打扮,风尘仆仆,倒像是……”他顿了顿,“常年在外奔波的军爷,或者走远货的镖师。”
沈照野挑了挑眉,笑容深了些:“大哥好眼力。”
赵逢春借着火光,也多看了沈照野几眼。这人瞧着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比寻常人硬朗,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糙,嘴唇有些干裂。他坐在那儿,姿态是放松的,甚至有点懒散,可那肩膀和背脊的线条绷着,像一张收着的弓。
最让人留神的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沉甸甸的,没什么年轻人的跳脱光亮,像是北疆冻土化开的深潭,静得很,也凉得很。三十二岁,早褪尽了少年时的张扬跳脱,只剩下一股子沉在骨子里的、历经生死沙场后磨出来的沉稳与悍气。不说话时,有些冷硬,一开口,那股不容置疑的锋锐便隐隐透出来。
沈照野丢开棍子,把削好的肉干丢进嘴里,慢慢嚼着:“就是混口饭吃,不想惹麻烦。”
他这一笑一答,让对面几人的戒心消了大半。赵逢春拱手:“兄弟见谅,咱们走南闯北,嘴上没个把门的,多谢提醒。”
气氛缓和下来,沈照野挪了挪位置,离火堆更近些,目光扫过他们脚边几个捆扎严实、鼓鼓囊囊的褡裢:“几位这是往北边收了货回来?”
“是啊。”赵逢春道,“这兵荒马乱的,也就北边有些稀罕皮子、药材还能收着点。这趟运气不错,还碰上一批成色好的玉料,籽玉、山料都有,虽不是顶级的,但雕琢好了,在南方也能卖上价。”
“玉料?”沈照野来了点兴趣,“能看看么?有合眼的,我买。”
赵逢春爽快地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厚布包,小心解开,里面是十几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玉石原料,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照野凑过去,拿起一块对着火光仔细看。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扁圆形的籽玉,皮色微黄,玉肉是极细腻的暖白色,像凝固的羊脂,边缘透着淡淡的青,是上好的和田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