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出车(上)
风是刀子,酷烈着刮过枯黄的草皮,带起一片灰白色的雪尘。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枯草和雪渣混在一起,被卷上半空,又扑簌簌落下来。二百多骑人马,撒开了在草原上跑,队形不算太紧,也不算太散,彼此间隔着一个马身的距离,在灰黄色的天地间闷头往前扎。
沈照野跑在最前,皮甲外只罩了件挡风的旧披风,领口灌风,他索性扯开些,露出里面被汗渍浸深了一块的里衣领子。孙北骥跑在他侧后方一点,脸被风吹得发红,眼睛却时不时左右瞟着广阔的荒野。
“哈!”孙北骥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被风扯碎又送来,“这风,够劲,比永墉城里那些软绵绵的穿堂风带劲多了。吸一口,从嗓子眼一路冻到肺管子,再化成一股热气顶上来,痛快!”
沈照野伏在马上笑他:“少嘚瑟,忘了当年是谁第一回来北疆,晚上冻得钻我被子,跟个鹌鹑似的哆嗦?”
“陈年烂账!”孙北骥笑骂,“那会儿才多大?毛都没长齐,现在能一样吗?”他抽了抽鼻子,“再说了,这风里是什么味儿?干草,马汗,还有他娘的烧牛粪的气味!你再闻闻永墉城的风是什么味儿?脂粉铜臭,一肚子算计没处倒的酸腐气!老子在那地方呆几年,鼻子都快被那些调调腌入味了,好不容易逃出来透口气,你少给我提那些倒胃口的东西。”
“听你这意思,在京都这几年是委屈死你了?”沈照野侧头看了他一眼,“我看你在樊楼骂架,在茶楼拱火,玩得不是挺欢?”
孙北骥理直气壮:“不把自己混成个京都纨绔废物样,家里那些老古董,还有卢相那边盯着的人,能对我放松警惕?我爹能在北疆安安稳稳待着?”
“所以还是北疆好?能撒开了骂,骂完还能直接抡拳头?”沈照野调侃。
“那可不!”孙北骥眉毛一挑,“在这儿,看谁不顺眼,刀子说话,输赢都痛快。不像在京都,你明明想捅死他,脸上还得堆着笑,肚子里琢磨八百个弯弯绕,最后可能屁用没有,自己先憋出内伤。哥这口心气儿,在京都都快给磨平了,再待下去,非得变成陈让那样,说话前先咳嗽三声,走路都怕踩死蚂蚁。”
沈照野哼笑一声:“得了吧,人陈让那是稳当,是顾全大局。要都像你似的,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朝堂早就乱套了。”
“那是他们心眼太多,活该!”孙北骥不以为然,“陈让是稳当,稳当得都快把自己憋成庙里的泥胎了。不说别人,就说我家,我祖父,我那几个叔叔,还有那些拐着弯的亲戚,哪个不是拿大局、家族压我爹?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跑到北疆去,连我想干点自己想干的事,都得先琢磨三天,看看会不会得罪人,会不会给家里惹麻烦。累不累啊?”
“孙叔知道你这么嫌弃京都?”
“我爹?”孙北骥扯开嗓子,“我爹他门儿清,他自己就是从北疆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他能不知道哪儿痛快?可他身上担子重,老家那一大家子,还有朝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把他拴住了。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也没想让我也困死在那儿。”
沈照野挑了挑眉:“孙叔这次叫你来,家里那边没拦着?”
“拦?拿什么拦?”孙北骥嗤笑,“孙烈的儿子,想回北疆看看,天经地义。我祖父那边倒是念叨了几句安享富贵、莫涉险地的屁话,被我爹一句——北疆是险地,那儿子这镇守北疆的将军是什么给顶回去了。我那几个叔叔,还有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倒是想借着家族安危、不宜再与边将过从甚密的由头说道说道,也被我爹写信指桑骂槐斥责了一顿。”
沈照野听得忍不住乐了:“像孙叔的作风。”
“那是!”孙北骥与有荣焉,“我爹平时在家是憋屈,那是顾全大局,不想我娘难做。真到了节骨眼上,他才不惯着那帮蛀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所以,我这次来,不光是为我自己透口气。也是想同我爹,一起看看他守了半辈子的地方。他总有一天要回去,他之后,我就替他把这儿的风,这儿的沙,这儿的味道,都记清楚了。将来总得有人记得,这儿是怎么来的。”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有心了,你也算没白长这么大。”
“废话!”孙北骥又恢复了那副德行,“老子可是孙烈的种!能怂?”他话锋一转,挤眉弄眼,“不过说真的,随棹,我爹那话里意思你也听出来了。我这就算是把我,连带着后半辈子的指望,都押在你和大帅身上了。你们可得兜住了啊,别让我爹在老家那边白顶了雷,也别让我这边军血脉回来没几天就让人给收拾了,那我爹可真没脸见人了。”
沈照野笑骂:“滚蛋,少来这套,孙北冀,你脸皮是越来越厚了。想来北疆凭本事吃饭,别想扯关系。孙叔是老将,功勋卓著,该他的尊敬一点不少。至于你……”他上下打量孙北骥一眼,“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别到时候真刀真枪见了血,腿软尿裤子,丢的可不止你自己的脸。”
孙北骥呸了一声:“老子在永墉是装孙子,不是真孙子!刀枪见血?老子盼这天盼得眼睛都绿了!你就等着瞧吧,看是谁先砍下乌纥崽子的人头!”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笑了起来。
笑完了,沈照野还是问了句正题:“说真的,就不怕这次真立了功,回去之后,孙家的大门真不让你进了?”
孙北骥闻言,脸上的笑意淡去:“不让进?”他嗤笑一声,“那更好。要是因为我立功反而被排挤得待不下去,那这孙家,不进也罢。大不了,我们爷俩在北疆不回去了,我爹那身本事,就算退下来,在你这北安军里当个教头总够格吧?我给他打下手。总好过在永墉那个大笼子里,对着那群心思九曲十八弯的亲戚,整天算计来算计去,活得没个人样。”
风声呼啸,他顿了顿:“随棹,我算是看明白了。有些门,挤破了头进去,里面也不过是更大的囚笼。倒不如自己找片敞亮地界,搭个窝棚,虽然简陋,但头顶是天,脚下是地,喘气都痛快。我祖父半辈子没想通的事,我替他想了。这趟北疆,我来定了,以后……也未必想回去了。”
沈照野看他一眼,没再调侃。因为有些路,选定了,就得走下去。无论是他,是李昶,还是眼前这个平素放纵不羁的孙北骥。
就在此时,头顶上空盘旋的雁青突然发出一串急促尖锐的唳鸣,翅膀急扇,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圈子。
沈照野脸色瞬间一凝,猛地抬起右臂,握拳,向下一压。
身后人马几乎同时勒马,训练有素地散开,马匹打着响鼻,不安地原地踏着步子。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或弓囊。
四周只剩下风声。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他们来的方向,也不是他们要去的方向。是从左侧,隔着一条蜿蜒的、覆着薄冰的小河对岸,那片起伏的草坡后面。
声音先是低沉密集的闷响,像是地底传来的擂鼓。接着,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是马蹄声,很多马蹄,踏在同样冻硬的土地上,带来的震颤甚至能让人通过马鞍感觉到。
不是商队,不是牧民,这种节奏,这种气势,是成建制的骑兵。
沈照野眯起眼,望过不过十余丈宽的小河。河对岸,那片枯黄的草坡顶上,先是冒出了一面旗帜,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接着,是黑压压的人马轮廓,如同从地底涌出的蚁群,出现在坡顶,并缓缓向下压来。
人数比他们多得多,目测至少两三百骑。队伍前方,几骑格外突出,当中一人,身形高大,骑着一匹格外雄健的枣红马,皮袍外罩着镶铁片的革甲,头发编成数条细辫,在脑后随风摆动。
而在沈照野看到对方的同时,对岸坡顶的那队人马也明显发现了他们,队伍停了下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后,迅速变换了队形,呈戒备的队形展开。那为首的辫发骑士抬起手,似乎在示意身后队伍安静,他的目光,隔着冰冷的河面与稀薄的空气,笔直地射向沈照野这边。
霎时,没有任何缘由,沈照野脑子里闪过情报里关于乌纥部三王子兀术的话——年轻,悍勇,喜用硬弓,擅骑射,是此次乌纥与尤丹联军西进的首领之一。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方向,离主要的交战区域和粮道都有一段距离。
对岸,兀术也在打量着这队突然出现、人数不如己方却气势精悍的胤军骑兵。尤其是领头那个年轻的将领,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但那种稳坐马背、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依然沉静如渊的姿态,让他不由警惕几分。
北安军里,这个年纪有这个气度的,他只能想到一个名字,一个近两年在尤丹和乌纥部军报中频繁出现的名字——北安军少帅,沈望旌的儿子,沈照野。
风吹过残雪枯草,发出呜呜的声音。沈照野低声对身后的孙北骥和亲兵说了句什么,孙北骥点点头,挥手示意队伍保持警戒,但不必紧张。
对岸,兀术也对手下吩咐了几句,然后,他竟然独自一催马,缓缓从坡顶向下,朝着河岸边走来。
沈照野见状,也未曾犹豫,也轻轻一夹马腹,脱离了大胤队伍,向着己方的河岸行去。
两人隔着一条覆冰的小河,在相距约三十步的岸边,同时勒住了马。河水很浅,不少地方冰面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缓流的深色河水,哗哗作响。
兀术的目光扫过沈照野全身,尤其在对方的弓箭和腰刀上停留了一瞬,率先开口,声音洪亮,用的是带着乌纥口音的尤丹语:“迷路的孤雁?这片草场,今年冬天的风可不好喝。再往前,就是狼群啃骨头的地方了。”
沈照野稳坐马上,左手搭在鞍桥上,右手却离刀柄很近。他同样用流利的尤丹语回应:“尤丹的草原,风吹草低,哪里去不得?倒是阁下,看打扮不像是尤丹人,也不像是来做客的。走亲戚,带着这么多客人跑到别人家后院篱笆外张望,主人家知道了,怕是不太高兴。”
兀术咧了咧嘴:“做客有做客的规矩,不请自来,带多少人都算失礼。”他盯着沈照野,“我看将军气度不凡,不像寻常校尉。北安军中,这个年纪就能独领一队的,不多。”
“过奖。”沈照野语气平淡,“草原上的英雄,像阁下这般年纪就能让敦格和库勒那两个家伙暂时放下刀子的,更是凤毛麟角。乌纥部的三王子,兀术阁下,幸会。”
兀术脸上却露出豪爽的笑容:“哈哈哈!看来我的名号,连胤朝的将军都知道了。那么,如果我没猜错,对面这位,就是北安军的少帅,沈照野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