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死生(下)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当前位置: 30读书 > 其他 > 不臣之欲 >

第108章死生(下)

皇帝醒后,营地的警戒再次拔了一级,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御帐及周边要地围得铁桶一般。李晟、几位重臣及尚能行动的王爷们依次入内觐见,除了问候圣体,更紧要的是商议如何处置眼前这桩塌天大祸。

望楼垮塌,两名外邦公主殒命,使团伤亡惨重,此事若处理不当,轻则邦交破裂,重则刀兵再起。

待最后一位大臣退出,御帐周围彻底戒严,连风雪声似乎都被这肃杀的氛围压低了。

沈望旌与沈照野从御帐出来,并肩走在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暗的雪地上。沈望旌的左肩动作有些凝滞,望楼倒塌时,他正护在李昶身侧,一根断裂的椽子砸下来,被他用肩背硬生生扛开,饶是他筋骨强健,也受了不轻的挫伤。

“爹,肩膀真没事?”沈照野侧头看他,眉头拧着,“让太医再仔细瞧瞧,别落下暗伤。”

“皮肉事,无妨。”沈望旌的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连绵的营帐轮廓,“随棹,楼塌时你在场下,看得更清楚。马惊,楼塌,接踵而至,绝非偶然。”

沈照野嗯了一声,开始冷笑:“马匹是冲着赤甲军关键位置的坐骑下手,稍有差池,便是重伤丢命。至于楼塌,工部那帮人,一个也跑不了。”他顿了顿,想起北线战事,“爹,北疆那边,乌纥部动静越来越大,如今靺鞨又死了位公主,若是大胤给不出一个让他们满意的交代,靺鞨那位老汗王,未必不会动别的心思,与乌纥暂时联手瓜分尤丹,甚至趁机南下咬我们一口,不是没可能。”

沈望旌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已有决断。安抚使团,厚葬抚恤,追查严惩,这些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北安、朔风、南淮,边境各军,都要动起来,以防不测。”

父子俩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北疆防务的细节,便在岔路口分开。沈望旌去巡视营防,沈照野则转身走向李昶暂居的营帐。

帐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李昶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额角缠着白色的裹帘,隐隐透出一点药色。小泉子正拧了热布巾,小心翼翼地想替他擦脸,见沈照野进来,忙躬身行礼。

“给我,你去歇着。”沈照野接过布巾,又对身残志坚的小泉子抬了抬下巴,“去我帐里,那儿有热汤和干粮,吃了就睡,这儿不用你伺候了。”

小泉子看了看李昶,见自家殿下微微颔首,这才道谢退下。

沈照野在盆边重新拧了把热布巾,走到榻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动作轻柔地托起李昶的脸,用温热的布巾仔细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颈。布巾拂过皮肤,带来暖意,也带来独属于沈照野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擦完脸,又擦了手。做完这些,沈照野起身,从随身带来的小皮囊里翻出金疮药膏和干净的裹帘。

“抬头。”他低声道。

李昶顺从地微微仰起脸,露出额角伤口的位置。沈照野解开旧的裹帘,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伤口不算深,但划开的口子颇长,从额角斜向发际,已经清理过,敷着褐色的药粉,边缘还有些红肿。

沈照野用干净的棉布蘸了温水,极小心地清理掉周围的旧药痕,然后打开药膏盒子,挖出一点淡青色的膏体,用指腹匀开了,再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口上。

药膏清凉,涂好了,沈照野拿起新的裹帘,开始一圈圈缠绕。他的手法熟练,力道适中,既不会松脱,也不会勒得太紧。裹帘绕过额头,在脑后打结固定,最后将末端仔细掖好。

做完这一切,沈照野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站在榻边,低着头,目光久久停留在李昶额上那圈白色的裹帘上,看着那下面隐约透出的药色和伤口轮廓。

李昶睁开眼,仰头看着他。

沈照野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翻涌。

“随棹表哥。”李昶轻声开口,“只是一道很浅的伤,位置也不显眼,养上两日,等痂落了便好了,不必忧心。”

沈照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若是留疤了……”

“男子身上留些疤痕,再寻常不过。”李昶微微弯了下唇角,笑意清浅,“随棹表哥身上,不也有很多征战留下的痕迹么?”

那怎么能一样。

这话,沈照野几乎要冲口而出。他的疤是在战场上留下来的,是堂堂正正对敌搏杀换来的,可李昶的伤,是在阴谋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因为他人过错而受的牵连,本不必有的。

但最终还是堵在了喉咙里,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翻腾的情绪压下去,最终没有辩驳,只是俯下身,极其轻柔地将李昶揽进怀里,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小心地避开了他头上的伤处。

松开后,沈照野在榻边坐下。他的怒火显然没因为刚才的拥抱而完全消散,目光沉沉地盯着李昶额上的裹帘,胸口那股憋闷的火气左冲右突,急需找个出口。

视线扫过旁边的案几,上面放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是营地里供应的几种冬日耐储存的果子。沈照野一眼就瞧见里头的频婆果,瞧着脆甜,是李昶往常爱吃的。

他起身走过去,一言不发地从靴边皮鞘里拔出一柄随身携带的匕首。他拿起一个频婆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开始削皮。

匕首很锋利,他手法也熟,果皮被削成均匀细长的一条,打着旋儿往下落,几乎没断。果皮簌簌落下,露出果肉。沈照野盯着那果肉,看着刀刃紧贴着果肉游走,脑子里却翻腾着方才御帐议事时听到的消息,想着因为这些杀千刀的混账,他跟老爹原本还能在京都过完年、好歹多陪李昶一阵子的打算,眼看着又要泡汤,北疆局势逼人,恐怕等不了那么久了。

“工部那帮天杀的蠹虫,王八蛋操的玩意儿!”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手上动作不自觉地重了些,削下厚厚一片果肉,“拿次料充好料,榫卯都他娘的没卡死就敢交差?老子回去就请旨,这案子别让锦衣卫独吞了,分我一半。我亲自去审,撬不开他们的嘴,老子沈字倒着写!”

他狠狠一刀,将一大块苹果皮连带果肉削飞,那果肉砸在帐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还有那些个混进巡防营、在马上动手脚的杂碎,别让我揪出来,揪出来有一个算一个,让他们尝尝北疆军审讯细作的手段。”他继续骂,匕首在频婆果上划出道道深痕,果肉很快被削得坑坑洼洼,“不是喜欢玩马吗?让他们下半辈子听见马叫就尿裤子!”

“等我逮着影子,非把他祖坟刨了看看是不是缺了大德才生出这么个祸害!大腊月的,不让人过年,我让他全家都过不好年!阖家团圆?团圆个屁!老子送他们去诏狱里跟老鼠团圆!”

他骂得咬牙切齿,仿佛已经看到仇人倒霉的惨状,在脑海里用最解气的方式将他们折腾了千百遍。

李昶靠坐在榻上,靠着沈照野的肩,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听着他这连珠炮似的咒骂,原本沉重的心情竟奇异地松快了些,苍白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低低笑了两声。

沈照野正骂到兴头上,听到笑声,手上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骂了些什么,又是王八蛋又是马粪的,实在粗鄙不堪。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一眼李昶,脸上有点挂不住,又有些懊恼。

“咳……那些话,”他声音低了下去,手下的动作却放轻缓了些,继续折磨那个饱受摧残的频婆果,“你别听,听过就忘了,都不是什么好话。”

李昶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轻声问:“随棹表哥,京都里未曾听过这般骂法,是北疆的把式?”

沈照野嗯了一声,手上不停,总算将那个削得七零八落的频婆果勉强弄干净,切成小块放在一旁干净的碟子里。

“跟北安军里那些老兵油子学的。刚去那会儿,听他们骂人,花样百出,一个脏字不带都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还不带重样。起初不习惯,后来待久了,自己犯浑犯错,也被他们捏着鼻子这么骂过。”他说着,自己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嘴角扯了一下,“不服气啊,就偷偷学,学着学着,发现骂出来还挺解气,尤其是对着戈壁滩骂,风一吹就散了,挺痛快。”

“原来如此。”李昶了然。

沈照野用匕首尖挑起一块大小适中、卖相稍好的果肉,递到李昶嘴边,告诫他:“总之,听了就忘了,不准学,连记都不准记。吃。”

李昶看着他,点点头,随后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块果肉含入口中。果肉冰凉,带着清甜,冲淡了喉间淡淡的药味。

沈照野松了口气,自己也戳了块苹果丢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了,然后把匕首在袖子上随意擦了擦,插回鞘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清晰的铠甲碰撞声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是又一队禁军巡逻经过。火把的光影透过帐帘缝隙,忽明忽暗地掠过帐内。

沈照野重重吐了口气,神色恢复了些正经。他伸手替李昶掖了掖被角,开始谈正事。

“使团这边,陛下意思很明确,厚葬,重抚,严查,给足靺鞨和东夷面子。但死了公主,光给钱给面子不够,人家要的是说法,要的是凶手伏法,要的是大胤给个交代的保证。”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