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死生(上)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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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死生(上)

木兰围场设在永墉城东北一百二十里外的山谷里,四面环山,中间是片开阔的平地,约莫有千亩。夏日里这里草木葱茏,是皇家狩猎的好去处。可如今是腊月,山秃树枯,地上覆着一层冻得硬邦邦的雪壳子,一脚踩上去,咔嚓作响。

此刻,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号令声混在一处,在这片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传出几里外,撞在山壁上又折回来。

望楼搭在营地南侧的高地上,三层木架,外面裹着防风防雪的厚毡。风大,旗子猎猎作响,扯得旗杆都有些晃。

昨夜下了场小雪,此刻停了,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李昶裹着氅衣站在二层临北的窗前,从这里望出去,整个围场尽收眼底。

正北方向,两千兵马已列阵完毕。

分作两军,各占一方。东军着赤甲,西军披玄甲,在雪地里泾渭分明。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如山间蒸腾云雾。兵士们手持长矛或横刀,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只有风吹过时,盔缨和旗幡才微微晃动。

阵前各有几面大鼓,鼓手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攥着鼓槌,正待号令。

李昶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肃杀之景。

他去过北疆,见过兵书与战报之外真正的战场。每逢战后,北安城外,城墙是褐红色的,残破的旗帜在风里飘,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焦糊味。那是困兽之斗,是生死一线,每一息都攥着人命。

而眼前这片,虽也是刀枪如林、人马肃然,却终究少了那股子血腥气。这是演练,是给外人看的威风,是摆在台面上的力量。可即便如此,当这两千人齐刷刷列阵于此,当战马不安地刨着冻土,当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时——

李昶的心,还是为此快了几分。

这就是军阵。

千人之力凝于一处,如臂使指,进如山移,退如潮退。在战报里,他数次看过北安军如何以寡敌众,如何靠着严整的阵型、精准的号令,将数倍于己的尤丹骑兵一次次挡在城下。

李昶明白,那不是武勇,而是算计,是千百次演练磨出来的本能,是用血与命换来的经验。

风吹过,李昶的目光在赤甲军中逡巡,想找出沈照野的身影。阵型严整,人头攒动,离得又远,一时难以分辨。

他微微眯起眼,正待细看,身后忽然响起高守谦尖细而清晰的唱喏:“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望楼里顿时一静,所有人齐齐转身,面向楼梯口。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不疾不徐。先上来的是两名内侍,躬身退至两侧。接着,皇帝李宸出现在楼梯口,皇后林雨眠跟在皇帝身后半步。

接着是晋王李瑾、齐王李琮、润王李珏、宋王李琏,以及几位随驾的、远离朝政的皇亲国戚和老臣。东夷使臣源赖生、丰臣透一郎,靺鞨使团及两位公主也跟在后面。

众人齐刷刷跪倒行礼。

“平身。”皇帝抬手。

众人谢恩起身,按品秩站定。

皇帝走到正中的主位坐下,皇后在他身侧落座,内侍连忙奉上热茶与手炉。太子等人则分列两侧,使团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视野也好。

“今日天寒,诸位辛苦了。”皇帝端起茶盏,揭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尤其是使团远道而来,陪朕在这冰天雪地里观演,更是难得。”

源赖生连忙躬身:“陛下言重了。能得见大胤天军雄姿,是我等荣幸。大胤兵强马壮,军威赫赫,今日定能大开眼界。”

靺鞨使团正使也附和:“正是,听闻此次操演由沈少帅亲自指挥,沈少帅年少有为,在北疆屡立奇功,我等早已慕名。”

皇帝笑了笑:“年轻人,还需多磨炼。”他转向太子,“镇北候呢?”

李珏忙道:“回父皇,沈侯在楼下调度,已准备妥当,只等父皇示下。”

正说着,楼下有侍卫上来禀报:“启禀陛下,木兰营已准备就绪,举旗请示。”

皇帝微微颔首:“开始吧。”

润王朝窗外打了个手势,楼下候着的沈望旌得令,朝望楼一侧的旗手点了点头,旗手举起一面赤旗,在空中用力挥了三下。

赤旗挥动的信号,穿过数百步的距离,传到阵前,传到沈照野的眼中。

沈照野骑在马上,看见旗语,也打了手势。他今日未着铠甲,只穿了木兰营的制式戎服,外罩皮甲,腰束革带,头上也没戴盔,只用一根皮绳将头发束在脑后。风大,几缕碎发被吹起来,拂在额前。

“列阵。”他在阵前道。

身后两千兵马齐齐应诺:“是!”

声浪荡开,惊起远处林子里几只寒鸦,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沈照野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面对赤甲军,木然在他身侧,同样骑在马上,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另外几位带队的京都子弟也各自就位。

“弟兄们!”沈照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寒风中炸开,“今日天冷,冻手冻脚,我知道你们心里头可能嘀咕,这大腊月的,不好好在营房里猫着,跑这儿喝西北风图什么?”

队伍里传来几阵低笑。

“我告诉你们图什么!”沈照野一扬马鞭,指向望楼方向,“看见没?那上头,坐着咱们的陛下,坐着朝中诸位大人,还坐着靺鞨、东夷来的使臣!他们大老远跑来,不是来看咱们哆嗦的,是来看咱们大胤儿郎的本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北疆的弟兄们正在冰天雪地里守着国门,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咱们在京都,享着太平,吃着皇粮,要是连场操演都整不明白,让人看了笑话——丢不丢人?”

“不丢人!”底下齐声吼。

“大点声!没吃饭吗?!”

“不丢人!!!”

声浪震得地面似乎都在颤。

沈照野满意地点头,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今日演练,按既定章程来。但我要你们记住,这不是演戏,是打仗!对面那帮穿黑衣服的,就是你们的敌人!怎么打?往死里打!听明白了?”

“明白!”

“好!”沈照野一勒缰绳,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擂鼓!”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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