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枯骨(上)
夜深得透,后宫静得只剩风声,重重宫阙淹没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处值夜宫人值守的殿阁,透出些昏黄微弱的光。
椒房殿侧后方一道专供宫女行走的窄门,吱呀一声清响滑开一条缝,又迅速合拢,仿佛只是被夜风吹动。
苏锦提着盏光拢得很小的灯笼,在前头引路,步子很轻很快。后头跟着个穿黑衣服的人,身形瞧着不年轻了,走路稳当,半点声息也没有。两人专挑暗处走,绕过几队巡夜的侍卫,七拐八绕,从一道侧门进了皇后的寝殿。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搁在远远的角上,光晕昏黄,只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林雨眠没在榻上,就伶仃立在窗边,背着身,宫殿里只映出个模模糊糊的暗影。
黑衣人走到屋子中间就停下了,没跪,只是微微弯了弯腰:“娘娘深夜相召。”
林雨眠没回头,声音平平地传过来:“后日,木兰围场,你都安排妥了?”
“老朽分内之事,岂敢不尽心。”黑衣人答得也平,“只是临到头了,不得不多问娘娘一句,此事,当真要做?”
林雨眠这才慢慢转过身,灯光映着她的脸,粉黛周全,却没什么活气:“箭在弦上,还问这个?”
黑衣人抬了抬眼,昏暗中看不清他全貌,只觉那目光有些沉:“老朽是想让娘娘再掂量掂量。这事,成了,于娘娘的境况,并无半分改善,该有的束缚一样不会少,或许还更多些忌讳。”他顿了一顿,“可若是败了,哪怕只漏出一星半点风声,那便是塌天的大祸。娘娘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牵连的,可不止林氏一门。”
殿里一时静极了,灯芯啪地爆了个小花。
林雨眠听着,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只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塌天的大祸?”她重复了一句,“本宫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踩在祸端边上?你说的这些,我心里比你清楚。倒是你,这般再三提醒,是怕了,还是心里头过不去了?”
黑衣人迎着她的目光,并没有退缩,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老朽残躯,何足挂齿。不过是见多了宫闱起落,有些话,不说不安。”他话锋微转,“娘娘既已决意,老朽自当奉命。只是这后果,娘娘须得一肩担起,再无回头路可走。”
“本宫早就没有回头路了。”林雨眠打断他,“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余的,不必赘言。”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再次弯了弯腰:“既如此,老朽告退。一切会依计而行。”他说完,便转身要往那暗处退去。
“等等。”林雨眠忽然出声叫住他。
黑衣人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身子。
林雨眠盯着他那隐在昏暗里的轮廓,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静静站了片刻,然后,朝着林雨眠的方向,更郑重地躬了躬身。
“无名之人预祝娘娘,得偿所愿。”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无声地没入侧门外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椒房殿的夜,总是格外长,格外静。
更漏的滴水声,在这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一声,又一声,单调、冰冷、不近人情,好似一把豁了口的刀子,缓慢地凌迟着年月,也凌迟着困守在这座宫殿里的人。
林雨眠把所有人都打发了,连最贴身的苏锦也被支去歇息。苏锦临走前,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多问,只低声嘱咐值夜的小宫女警醒些,便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吱呀合拢,将这方寸之地彻底与外界隔绝。
偌大的寝殿,顷刻间只剩她一个人,被满屋子的金玉锦绣,被无边无际的、属于皇后的辉煌所包围。烛火在鎏金灯架上晃,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绣满祥云的帐子上,晃晃悠悠的,像个没着没落的鬼。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这张紫檀木的妆台,边角都包着赤金,台面上嵌着一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铜镜。镜面被打磨得极好,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头戴凤钗,身着宫装,面上的妆是午后重新敷过的,粉匀脂腻,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点得红红的,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被巧妙地遮掩过去。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皇后娘娘威仪天成。
可瞧着瞧着,那镜中影便虚了,像隔着一层雾,只觉得陌生。那层厚厚的胡粉下,是一张疲惫的、空洞的、连她自己都快不认识的脸。
端方雍容。一个皇后该有的、不容置疑的仪容。
盯得久了,那层仪容就像水面上的浮萍,开始浮动、剥落。林雨眠看到的,是一个陌生女人的脸。妆容是画上去的,威仪是端出来的,像一尊摆在庙里的菩萨像,外面刷着金漆,里头早被虫子蛀空了。
她究竟生得怎般模样?
林雨眠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南地老宅,母亲兰香漪也有一面小铜镜,边角都磨花了。母亲对镜梳头时,总会哼着软软的吴语小调,眼神是恬静的,总是带着对丈夫归期的期盼,或是对女儿顽皮的嗔怪。那时的镜子,照出的是人间的烟火气。
而现在这面镜子,照出的只是一尊华丽的壳。
林雨眠这个名字,是她母亲兰香漪取的。
兰香漪怀着身子的时候,总爱坐在南地老宅的竹椅上,捧着一本坊间广传的诗集。她识字不多,是未出阁时跟着邻家秀才学的,断断续续认得些字。那天翻到韦庄的《菩萨蛮》,手指点着春水碧如天,画船听雨眠那两行,看了许久。
“雨眠。”她抚着肚子,轻声念着,觉得这两个字又软又静,像是能落进梦里去。
林仲彦那时刚从外头回来,听见了,笑道:“伤春悲秋的句子,取名字怕不大气。”
兰香漪抬眼看他:“我就觉得好。”
林仲彦便不再说什么。他那时刚中了进士,虽只是同进士出身,但对兰家这样的小户人家来说,已是天大的荣耀。他宠着兰香漪,顺她的心意,心里却总觉着这名字透着股小家子气,不够敞亮。
可兰香漪没有料到,天意偏偏弄人,这名字里藏的,竟真是一语成谶。
为何?
是啊,究竟是为何?
她不是没想过命。在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在一次次忍受屈辱却还要强颜欢笑的时候,她也曾把一切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命数。
她怪自己命不好,投生在兰香漪肚子里。母亲是好的,温柔,善良,把一颗心全系在丈夫身上。可就是太好了,好到懦弱,好到逆来顺受。父亲一去数年杳无音信,她只会抱着女儿垂泪,一遍遍说你爹定是被公务绊住了脚,他心里定是记挂着我们的。
林雨眠四岁那年冬天,兰香漪终于收到了从通州来的信。
信纸很薄,只有寥寥几行,字迹潦草,说已在通州安顿好,催她们母女北上团聚。兰香漪捧着信反复看,她说,爹爹想她们了。
启程那日,南地下着蒙蒙细雨,空气里飘着潮冷的霉味。兰香漪身子本就弱,生林雨眠时难产,落下了病根,大夫说过不宜远行。可她看着女儿懵懂的眼睛,想着丈夫一个人在北方,终究还是咬牙收拾了简单的行装,牵着林雨眠,踏上了北去的船。
没有仆役,没有车马,只有两只不大的箱笼。兰香漪抱着林雨眠,挤在船舱最廉的角落里,周围是呛人的汗味和鱼腥味。船在水上晃,兰香漪总在夜里咳嗽,咳得蜷起身子,脸憋得发紫,却还要腾出一只手轻轻拍女儿的背,声音沙哑地哄着,说囡囡不怕,快到爹爹那儿了。
水路走了半个月,又换马车,颠簸了七八日。林雨眠记得母亲的脸越来越苍白,一日里总是从早咳到晚,可每次停下歇息,母亲还是会用冷水拧了帕子,仔细擦干净她的脸和手,轻声说,不能让爹爹看见她们狼狈的样子。
她们在通州城里迷了路。
那是林雨眠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城墙,青灰色的砖一块叠一块,望不到头。街上人来人往,口音陌生又生硬,母亲问了几次路,得到的回答都含糊不清。天快黑时,她们终于站在了一座宅子前,不算气派,但门楣齐整,石阶干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