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窃香(下)
户部公廨。
李昶此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一是查看粮钞印制的进度与防伪细节,二是核对第一批拨往山州、河州购粮的款项去向。
主事官员捧着厚厚的册簿,一项项禀报。雕版、印泥、编号一一问过,暂无疏漏。至于购粮款项,则由户部、兵部、东宫三方共同派员监督,每拨出一笔,需三处印鉴齐全,并即时快马通报两地州府及北疆行辕。
待诸事议定,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雪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灰扑的云低低压着屋檐。李昶婉拒了户部留饭的客套,登上马车回府。
车轮碾过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里暖炉散着微温,李昶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连日来的筹划、应对、权衡,无一不耗费心神,此刻才得了片刻松缓。
行至一处窄巷口,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李昶未睁眼,只听得外头小泉子压低的声音隔着车帷传来:“殿下,前头是锦衣卫李都督的车驾,巷子窄,错不开。”
李昶倏然睁开眼。
李长恨,锦衣卫都督。
关于此人的传闻,李昶知之甚少。他从不参与朝会,身影多出没于诏狱深宫,或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有人说他心狠手辣,经手的案子从无活口,也有人说他极得圣心,许多连内阁都未必知晓的隐秘,皇帝只与他一人商议。他像一道幽影,盘踞在永墉城的阴影里,无人知其全貌,却又无处不在。
李昶从未与他打过照面,只在一些极重大的场合,远远瞥见过一个身着飞鱼服、身形清瘦、面容在仪仗伞盖下看不真切的身影。气质似乎是温和的,与传闻中的酷烈全然不同,但那份温和底下,却透着一种令人生寒的平静。
此刻,这道影子就拦在前路。
外头一片寂静,驾车的力夫不敢擅动,对面车驾也毫无声息。雪后凛凛,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鼻息,化作团团白雾。
李昶沉吟片刻,以亲王之尊,本不必相让,但对方是李长恨,一个游离于朝堂秩序之外、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的特殊存在。此刻争执路权,毫无意义,也显得自己器量狭窄。
“让小泉子告诉前头,我们退入侧边窄巷,请李都督先行。”李昶道。
小泉子应声去了。不多时,马车开始缓缓向后移动,转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堆着积雪杂物的巷子。对面的马车,那辆通体玄黑、毫无装饰、连车窗都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这才不疾不徐地启动,轱辘碾过湿滑的石板。
两车即将错身而过时,那辆漆黑马车紧闭的车窗里,传出一道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穿透寒冷的空气,清晰地送入李昶耳中。
“谢殿下。”
李昶没有掀开车帷,只是隔着厢壁,微微颔首。黑色马车毫无停留,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马车重新驶上主路,李昶的心绪却并未随之平复,李长恨此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难以捉摸。
他不由想起这几日,随着李晟与李长恨对京仓失火案的追查深入,那份雷厉风行、甚至称得上酷烈的处置结果。
值守京仓的兵丁、仓大使、巡更头目,凡有玩忽懈怠之嫌的,一律下狱严审。审出结果:子夜时分,本该在瞭望塔上的兵丁聚在值房里赌钱,负责巡查仓房外围的巡兵,因天寒偷懒,漏掉了关键路线的检查,更有仓大使私自允准亲戚将部分私货短暂堆放在仓场空地,堵塞了救火通道。
这些人的下场,李昶是知道的。主犯三人,斩立决,家产抄没,亲属流放三千里。从犯十余人,杖一百,流放边陲充军,遇赦不赦。
其余牵涉不深但确有过失的官吏兵丁,革职的革职,降等的降等,罚俸的罚俸。五城兵马司、水龙局因救援不力、反应迟缓,指挥使、局正等一干主官罚俸一年,降职留用,戴罪效力。
这份处置,不可谓不重,甚至有些超乎李昶的预料。更让他意外的是,如此雷霆手段之下,竟未激起太大的波澜。那些涉案的兵丁小吏也就罢了,可其中不乏几个背景并不简单的人物,比如那个擅允堆放私货的仓大使,其妻族与卢敬之府上一位管事有些拐弯抹角的亲缘,再比如一个被流放的巡兵头目,其妹曾是某位郡王府中得脸的侍女。按常理,总该有些求情、转圜、甚至是暗中的阻力。
但这次,没有。卢敬之那边毫无动静,那位郡王更是仿佛从未听过此人。朝堂之上,也无人为此案叫屈喊冤,连最惯于仗义执言的御史们,都保持了异样的沉默。
仿佛天降正义,提前将所有的杂音都摁了下去,任由李长恨带着锦衣卫,快刀斩乱麻,将一层层遮羞布毫不留情地撕开,露出底下溃烂的疮疤,然后施以最彻底的剜割。
李昶心知肚明,要么,是皇帝对此事的震怒远超寻常,以至于无人敢触逆鳞,要么,便是这顺畅本身,就是某种交换或妥协的结果,水面下的暗流,或许比看到的更加汹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思绪暂时压下。马车已驶入熟悉的长街,镇北侯府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侯府的晚食向来热闹,沈照野虽不在,但裴元君张罗了一桌新菜式,说是从南边新来的厨子那里学的,让大家都尝尝鲜。
沈平远正好休沐在家,说起国子监的课业和同窗趣事,沈婴宁则叽叽喳喳,讲着近日京都哪家铺子出了新样式的绢花和一些杂闻。李昶安静地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氅衣早已脱下,只着家常的素色棉袍,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眼底有淡淡的倦色,却也松弛。
饭后,他又与沈平远在书房说了会儿话,待沈婴宁也回房歇息,他才转身去了沈照野的院子。
沈照野的卧房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有些凌乱。书架上的舆图有些歪斜,桌案上摊着未拾好的兵书,书上还有涂鸦,画着些奇形怪状的王八。
李昶拿起一张看了看,捡起笔又添了几道,随后在书案前坐下,随手翻了翻沈照野常看的那几本兵书,上面有不少朱笔批注,字迹飞扬跋扈,李昶一一记着。
看了一会儿,小泉子端来煎好的汤药,黑褐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李昶接过,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药力很快上来,身上发了些薄汗,他便去沐浴。
沐浴洗去了疲惫,却也带走了些暖意。回到沈照野的书房,他又处理了几件礼部送来的日常文书,直到更漏指向亥时末,才起身回了自己在侯府的卧房。
躺在榻上,李昶却没什么睡意。这两日,未曾收到沈照野的只言片语,想来木兰营操演事务繁杂,他定然极忙。后日便要动身前往木兰围场,按捺住想写信去问的念头,只盼着到了围场便能见到。
思绪纷杂,闭上眼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神思才渐渐模糊。
然而这觉并不安稳。
梦里支离破碎。先是宫墙,高高的,朱红色,在惨淡的天光下直入云霄。然后是母妃的脸,模糊的,带着温柔的愁绪,拂过他的额发。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先皇后海氏,端坐在椒房殿的凤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别处。
最后,是湖。
初春的湖面,冰层刚刚化开不久,水色是一种浑浊的、含着未散尽寒气的灰绿。他就站在湖边,很小,穿着厚重的锦袍,行动笨拙,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他吞没,那冷意如此沉湿,浸过衣料,浸进皮肤,直钻进骨头缝里。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他挣扎,手脚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厚重的锦袍浸透了水,像铅块一样拽着他向下沉。
视线里是晃动的水光,浑浊的,映着上方破碎的天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耳朵里是沉闷的水声,还有自己微弱的心跳,在冰冷的包裹中,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
胸腔火烧火燎地疼,四肢渐渐麻木,人也开始涣散。一种沉重的、无可抗拒的疲惫席卷而来,拉扯着他,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水底沉去。
放弃吧。
一道声音在模糊的脑海里响起。
就这样沉下去,也挺好,不冷了,也不累了。
就在他眼眸颤动,即将彻底阖上,任由那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将自己吞噬的那一刻——
透过晃动的水波,他看见了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