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殃及(下) - 不臣之欲 - 回头圆 - 其他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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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殃及(下)

几人走出值房时,天已经大亮了。京仓那边的黑烟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街上渐渐有了行人车马,喧嚷声隐约传来,是百姓开始上街了。

沈望旌和李昶走在前面,沈照野走在李昶一侧,落后一步,替李昶挡着些后来的风。晨风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得人衣袍微动。沈照野侧了侧身,肩膀微抬,那道风便擦着他肩头过去,只拂动了李昶氅衣下摆的一角。

走到宫门口时,沈望旌停下脚步,回头对李昶道:“殿下,粮价的事,牵涉民生根本,最易生乱。处置时,手段不妨硬些,但需拿准分寸。查封、平粜、劝谕,都要快,不能给那些人反应的时间。”他继续道,“侯府在永墉经营多年,还有些人脉。城中几家大的粮号,东市的丰泰、西市的裕昌,掌柜的都与府里有些往来。若需施压或说和,可让你舅母或者平远出面。平远认得那些人,知道怎么说话。”

李昶颔首:“侄儿明白,多谢舅舅。”

沈望旌又看向沈照野。沈照野原本正看着街对面一个早起摆摊的馄饨挑子,察觉视线,转回头,对上老爹的目光,然后听见:“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得擅自妄为。”

沈照野挑了挑眉:“爹,我何时妄为过?”

“你心里有数。”沈望旌哼了一声,“如今是多事之秋,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你有要务在身,就老老实实办事,分清轻重,别节外生枝。”

沈照野应下:“知道了,大帅。你还不走?”

沈望旌不再多说,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兵部去了。他得去调兵符,安排沿途护送粮车的事。

宫门口只剩沈照野和李昶,以及几个值守的侍卫。

沈照野看着老爹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才收回视线,转向李昶。见李昶仍望着那个方向,神色间有些怔忡,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雁王殿下。你好舅舅都走没影了,你还看什么呢?”

李昶眨了眨眼,收回目光,看向沈照野,眼底那点怔忡化开,染上些微无奈:“没看什么,只是觉得舅舅肩上担子太重。”

“他一直那样。”沈照野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替李昶拢了拢氅衣的领口,将那一圈银狐毛理得更妥帖些,“北疆十几万人的性命压着,能轻吗?行了,别操心他了,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他低头,仔细看了看李昶的脸色,眉头蹙起,“脸色差成这样,眼底都是血丝。一会儿回去,不管还有多少事,先睡两个时辰。听见没?”

晨光里,李昶的脸色白得透明,眼底的青黑更明显了。沈照野继续替他裹着氅衣,李昶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你也一夜没歇了。”

沈照野摇头:“没事。”顿了顿,又道,“粮价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李昶听着宫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轻声道:“先查封几家跳得最凶的粮铺,杀鸡儆猴。再开仓平粜,哪怕只有几千石,也得让百姓看到朝廷有粮。同时派人去各大粮商家里,软硬兼施,让他们把囤的粮吐出来。”

“嗯,记得挑几个有分量的。”沈照野道,“或者挑一两家最大的,背后靠山最硬的,杀了,抄了。其他人自然就怕了。”

李昶应下,转过头,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你觉得,这次真是意外吗?”

沈照野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信意外。”

“我也不信。”李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真切的意味,“可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猜测。”

“会有的。”沈照野道,“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李昶点点头,正思索着,没再说话。晨光这会儿已经有些刺眼了,照得李昶那身月白氅衣泛着淡淡的柔光,却也把他脸上的倦色照得更加清楚。

宫门口空了下来,晨风穿堂而过,带着未散的寒意。李昶正要转身对小泉子吩咐什么,袖口却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转头,只见沈照野不知何时凑到了那馄饨挑子前,正跟摊主说着话。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手脚麻利地往滚水里下馄饨,白汽蒸腾着起来。

“三碗,一碗多撒芫荽,不要蒜。另两碗……嗯,另两碗也照旧,但芫荽少些。”沈照野的声音混在清晨的市井声响里。

老汉应着,从旁边摞着的粗瓷碗里取出三个,用热水烫了,动作利索。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沈照野的背影。沈照野还穿着那身暗红的游神服,袖口撕破的地方露着,在晨光里有些扎眼。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街边,微微躬身,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仿佛刚才内阁值房里那些沉重的算计、京都迫在眉睫的危机,都暂时被这锅白汽隔开了。

不多时,沈照野端了两碗馄饨过来,让小泉子自己去取最后一碗。粗瓷碗边缘有点磕碰,但洗得干净。他先递给李昶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也不找地方坐,就站在宫门侧边的石阶旁,用勺子搅了搅碗里浮着的芫荽碎。

“趁热吃。”沈照野说着,自己先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烫得吸了口气,含糊道,“看着皮薄馅足,汤也鲜。你这碗,我让他少放了芫荽,知道你不太爱那个味儿。”

李昶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粗瓷,他低头看着碗里,汤面上飘着几点油星和翠绿的芫荽碎,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面食和肉汤质朴的香气。

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一夜未眠,心神俱疲,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可看着这碗冒着热气的馄饨,看着沈照野已经大口吃起来的样子,到底还是拿起勺子,舀了一个,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

沈照野一边吃,一边抬眼看他:“怎么样?”

“嗯。”李昶应了一声,又舀了一个,“好吃。”

“好吃就多吃几个。”沈照野几口把自己碗里的解决了一半,才放缓了速度,靠在一旁的石柱上,“从昨晚到现在,水米未进吧?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粮价要平,案子要查,事儿多得是,不差这一碗馄饨的功夫。”

李昶嗯了一声,安静地吃着。馄饨的热气熏在脸上,微微的湿意。街头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担的、赶早工的百姓来来往往,偶有人好奇地往宫门口瞥一眼,但很快又移开目光,忙碌自己的生计去了。

沈照野很快吃完了,碗底朝天,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把碗搁在馄饨挑子旁边的木板上,掏了几个铜钱递给老汉,又走回李昶身边。

李昶碗里还剩小半,他吃得慢,但很仔细。沈照野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等到李昶放下勺子,碗里只剩一点汤底,沈照野才开口:“饱了?”

“嗯。”李昶将碗递给候在一旁的小泉子。

沈照野这才接着先前的话头,问道:“我晌午前就得动身去木兰营,使团在那儿看着,操演的事一天也耽误不得。这边出了这么大乱子,他们眼睛只怕瞪得更圆,就等着挑刺。”

李昶自然明白这道理。千灯节的火刚扑灭,若木兰操演再出岔子,大胤在靺鞨、东夷使团面前就真的一点脸面都不剩了。

“随棹表哥只管去。”他道,“这边我能应付。”

沈照野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碗,粗糙的碗壁磨着指腹。他还有话想说,可看着李昶安安静静站在晨光里的样子,那些叮嘱、那些不放心,忽然就堵在了喉咙口,因为李昶心知肚明,最后只道:“有事就写信,击云认得木兰营的路,半日就能到。”

“好。”李昶应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操演辛苦,随棹表哥也保重。”

这话说得寻常,可沈照野听着,嘴角却勾了起来。他脸上还沾着昨夜救火时蹭上的灰,这一笑,那点神气又回来了。

“放心。”他甩了甩马鞭,声音扬起来,“待会儿就回去歇着,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粮价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平的,急也没用。”

说完,他不再耽搁,翻身上马,一扯缰绳,调转马头。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很快便汇入了清晨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车马中。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晨风卷着未散的焦糊味吹过来,他拢了拢氅衣,转身对身后的小泉子道:“回侯府。传话给几位公子,还有顾守白,请他们过府议事。”

小泉子应了声是,忙去牵马。

李昶又望了一眼沈照野离开的方向,那里早已空荡荡,只剩冬日初升的日头将屋檐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收回视线,上了马车,朝着与沈照野相反的方向,缓缓行去。

永墉城新的一日,就在这未散的烟火气与焦糊味中,仓促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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