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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殃及(上)

子时过半,千灯节的热闹还没散尽,永墉城东边却先乱了。

孔明灯从天上落下来,飘飘荡荡的。大多落在民居的瓦上、院子里,有些刚沾上火星就被家里仆从泼水浇灭了,有些落在柴堆旁,烧起来一小片,邻里帮着扑打几下也就熄了。街坊间骂声四起,说放灯的不长眼,又埋怨官府管得不严。

可也有几处没这么走运。

东直门附近有家车马店,后院堆着十几垛干草料,是给往来客商备的。店主今夜也去看灯了,只留个老伙计守门。老伙计喝了点酒,靠在门房里打盹,等被烟呛醒时,后院已经烧红了半边天。他慌慌张张提了桶水冲出去,那火却顺着草垛蹿得比人还高,哪里还救得及?

类似的情形在东城区好几处上演。有的是堆木料的作坊,有的是卖油纸伞的铺子后院,还有些是寻常人家堆在墙根的旧家具。火一处一处冒起来,巡夜的更夫敲着锣沿街喊走水了,水龙局的人拖着水车在巷子里跑,到处都是泼水声、呼喊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但这些动静,暂时还没传到京仓那边。

京仓在城东偏北,占了好大一片地。这里有太平仓、永丰仓、广积仓、禄米仓等七八处常平仓,围着仓场建了高墙,四角有瞭望楼,平日里守备森严。今夜千灯节,上头特意交代要加强巡查,怕有闲杂人等混进来。可命令归命令,真轮到执行就是另一回事了。

太平仓东墙外,一队巡兵正慢悠悠走着。

一共六个人,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姓胡,大伙儿叫他胡头儿。后面跟着五个年轻的,有两个边走边打哈欠,还有一个在揉眼睛。

“这都第三趟了。”一个瘦高个抱怨,“胡头儿,咱不能找个地儿歇歇脚?腿都走麻了。”

胡头儿头也不回:“歇什么歇,今儿个什么日子你不知道?万一出点事,脑袋还要不要了?”

“能出什么事啊。”旁边一个圆脸的说,“这墙高三丈,老鼠都爬不进来。再说了,里头还有值夜的仓大使呢,咱们在外头转悠,顶什么用?”

“让你转你就转,哪那么多废话。”胡头儿骂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轰一声闷响。

六个人齐齐停下脚步,扭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那是东南边,隔了几条街,听动静不小。

“什么声儿?”瘦高个问。

“放炮吧?”圆脸的猜,“今儿过节,有钱人家买炮仗放。”

“不像。”胡头儿皱起眉,“炮仗声脆,这个闷,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该不会是哪家铺子烧塌了吧?”另一个兵说,“刚才不还说走水了吗?”

几人正议论着,瘦高个忽然抬手指天:“你们看!”

夜空中,十几盏孔明灯正飘过来。灯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纸壳子发黑,火苗忽明忽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看那飘的方向,是从南边往北,正好经过京仓上空。

“他娘的,不会落下来吧?”圆脸的说。

胡头儿眯眼看了看:“看这风向,应该飘到外头去。除非……”他顿了顿,“除非刮邪风。”

“邪风?”瘦高个笑了,“胡头儿你还信这个?”

“你懂个屁。”胡头儿啐了一口,“老话说,灯落仓房,必有灾殃,这要是真掉下来……”

话音未落,一阵风猛地刮过来。

这风来得又急又怪,刚才还是南风,突然就转了向,打着旋儿往京仓这边卷。那十几盏孔明灯本来已经要飘过去了,被这风一兜,齐齐转了方向,晃晃悠悠往下坠。

“我操!”圆脸的脸都白了。

六个人眼睁睁看着,其中两盏灯不偏不倚,正落在太平仓的仓房屋顶上。那屋顶是木板铺的,上头为了防雨还刷了桐油,干透了,见火就着。纸灯落在上头,火苗舔了两下,呼一声就蹿起来了。

另外几盏灯落在墙内的空地上,有的掉在草堆旁,有的滚到木料边上。火一处一处烧起来,在风里越蹿越高。

胡头儿愣了两息,猛地吼起来:“快!快敲锣!走水了!走水了!”

瘦高个抓起铜锣就敲,咣咣咣的锣声在夜里撕开一道口子。圆脸的已经往仓门方向跑,边跑边喊:“开门!快开门!里头着火了!”

仓门从里面闩着,守门的兵丁听见动静,拉开小窗看了一眼,脸都绿了,慌慌张张卸门闩。门一开,胡头儿带头冲进去,里头值夜的仓大使也提着灯笼跑出来,一看这景象,腿都软了。

“快!快救火!”仓大使声音都变了调,“去喊人!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今夜这风邪性,一阵紧过一阵。太平仓这边火刚起来,火星子就被风卷着往隔壁的永丰仓飘。永丰仓的仓房也是木结构,顶上铺的茅草,火星落上去,噗一下就着了。接着是广积仓、禄米仓……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不过半刻钟工夫,七八处仓房全烧起来了。

仓场里乱成一团。兵丁、杂役提着水桶来回跑,可那点火对于冲天大火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水井离得远,打上来的水还没泼到火上就被蒸干了。有人想爬上房顶拆瓦断火路,可梯子刚架上去,火就扑过来,根本近不了身。

火越烧越大,黑烟滚滚往上冒,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热浪逼得人连连后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囤了不知多少粮食的仓房,在火里劈啪作响,一点点塌下去。

丑时初,消息传开了。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衙门的官员。京兆府尹披了件外袍就来了,靴子左右脚穿反了,跑起来一瘸一拐。户部管仓场的主事更狼狈,氅衣带子都没系好,头发散着,一到现场看见那火势,脸唰一下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喃喃道。

接着来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指挥使亲自带队,调了十几架水龙车,可火太大,水龙车根本靠不近。指挥使急得直跳脚,骂手下人没用,可骂有什么用?火已经控制不住了。

寅时前后,沈照野到了。

他是骑马来的,只带了照海和两个府兵。到的时候火还在烧,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几十步都能感觉到灼人。他勒住马,看着那片火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握缰绳的手攥得死紧。

沈平远跟在他后面,也是一脸凝重。两人下马,往前走了几步,被热浪逼得又退回来。

“大哥。”沈平远低声道,“看这火势,怕是……”

沈照野没接话,目光扫过现场。官员们聚在一处,有的在指挥救火,有的在唉声叹气,更多的则是面如死灰地站着,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不多时,又几匹马疾驰而来,是扶余和陆珂。

两人下马走过来,扶余先开口:“情况如何?”

这话是问在场的官员。府尹硬着头皮上前:“扶余少帅,火是从太平仓起的,风大,没控制住,现在七八处仓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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